第 2 章｜DELETE Squad
SUMMON.exe ─ 抽我！無限演算法 約 8,500 字
1
二〇四七年三月七日，凌晨四點三十二分。
CIRCULAR Inc. 台北分部六樓，DELETE Squad 值班室。
朴載勳的咖啡是熱的。
這是值班室裡少數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的事——他堅持只喝熱的，因為冷掉的咖啡讓他想起八年前那個剛畢業、菜得讓人想拍他頭的版本的自己。那個版本的他，會把熱咖啡放著等冷了再喝，因為他怕「老闆會嫌我浪費時間在喝咖啡」。
老闆。
他在腦子裡哼了一聲。
牆上的時鐘指針走過 4：32。整層樓只有他跟值班的另外兩個技術員。他們在另一頭的工位上戴著降噪耳機，看著各自的螢幕。沒人講話。DELETE Squad 上夜班的人都這樣——他們挑這份工作就是因為不用講話。
警報是在 4：33 響的。
不是那種紅色的尖叫式警報。是綠色的、輕輕一聲「叮」，像微波爐結束。
他抬頭。
中央監控螢幕跳出一個視窗：
[INCIDENT #2047-0307-A] ─ ESCALATED
SUB-INCIDENT: ANOMALOUS USE DETECTED
Card ID: ANGLE-01
Level: 1
Star: ★
Master ID: LIN_TZU_CHI
First Activation: 2047/03/06 22:42
First Match: 2047/03/06 23:18
Outcome: VICTORY (vs SOPHIA-INFLUENCER)
Anomaly Type: Pattern Inconsistent w/ 1★ Baseline (Confidence 94.6%)
朴載勳放下咖啡。
他把椅子向螢幕拉近了兩寸——他在做這份工作之前不會這樣，他以前是那種會把椅子拉遠以表示「我沒在認真看」的人。八年改變很多。
「94.6 啊。」他自己唸了一遍，「不是 95，不是 90。是 94 點 6。」
他喜歡這種精準。94.6 不是「異常」的判定，是「值得我半夜爬起來看一眼」的判定。
他點開卡片的詳細欄。
ANGLE-01
Star: ★
Level: 1
Card Pool: ROOKIE (FREE)
First Drawn: 2047/03/06 22:40 by LIN_TZU_CHI
Battle Log: 1 match, 1 win
Win Method: ★★ Critical Hit via Logic Fragment, target=SOPHIA-INFLUENCER
Note: 1★ cards SHOULD NOT achieve Critical Hit on 4★ targets within first match.
他笑了。是那種八年沒笑過、突然被自己笑出來嚇到的笑。
「老闆，是你嗎。」
他不需要打開另一個視窗，他知道他打開了會看到什麼。他知道「老闆」是誰——CIRCULAR Inc. 員工編號 #00005，陳安，首席演算法工程師，他八年前的學長，把他從一個只會寫垃圾代碼的二流大學畢業生，推薦進這家公司的人。
那個老闆昨天晚上把自己下載進系統了。
朴載勳兩個月前就知道這件事會發生。他知道陳安的個性——理性、潔癖、對代碼有信仰。Soul-Bleed Bug 通報量飆 387% 的那刻，他就猜到陳安會幹這種事。他甚至算過陳安會在週幾的幾點動手。他猜週四凌晨。
他贏了。
但他沒贏的是：他以為陳安會被系統正確地識別為「自願觀察者」。他沒想到系統會把陳安壓縮成 1 星廢角。
「老闆，你他媽是怎麼搞的。」
他喝了一口咖啡。還是熱的。
他打開 DELETE 命令介面。
TARGET: ANGLE-01
PRIORITY: P2 (Investigative Capture, Non-Lethal)
SQUAD: ASSIGN ▼
他選擇了一個下拉選單，挑了兩個名字——CHEN_LIN（不是陳安那個陳），跟 LUO_SHIH_WEI。兩個都是他親自訓練的人，最會跟蹤但最不會打架的那種。
他按下 ENTER。
> DELETE Squad Beta dispatched.
> Target: ANGLE-01's Master (LIN_TZU_CHI)
> Method: Surveillance + Soft Capture
> Window: Within 24 hours
> Confirmation: ALPHA-LEAD (PARK_J)
「老闆，」他在自己腦子裡說，「我只是讓他們看著她。看她下一步幹嘛。」
他知道這話不是說給陳安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把椅子向後一寸——回到正常工作距離。喝完那杯熱咖啡。
值班室裡，另外兩個技術員還沒抬頭。
2
二〇四七年三月七日，凌晨四點四十一分。
林子奇的補習班自修室。
她沒回家。
她爸爸發訊息問她「有沒有要回來吃宵夜」，她回了一個 OK，但沒回去。她坐在自修室角落的格子間，數學卷子已經攤平，第十七題的證明還是沒寫。
但她沒在看數學。
她在看手機。
手機螢幕上是那張卡——1★ ANGLE-01。卡片背面的字她已經反覆看了一個小時：
剩餘登出條件：99 場勝利
她剛剛問了卡片三次「你還在嗎」，卡片三次都回「在」。但回答的速度都不一樣——第一次是 4 秒，第二次是 1 秒，第三次是 9 秒。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她以為手機 App 應該每次回應時間都一樣才對。
她又打字。
你睡了嗎
頓 6 秒。
我不睡。
她皺眉。
真的？1 星卡也不用睡？
頓 11 秒。
1 星卡沒有睡眠介面。我只是「在這」。其他時間我以為自己醒著。
「⋯⋯什麼鬼。」她小聲說。
對話框跳出新訊息：
林子奇，妳該回家了。
她回：
你怎麼知道我沒在家？
她不知道為什麼問了這個問題。問完她才意識到——她剛剛把自己暴露了。她沒告訴過這張卡她在補習班。她只說過她「沒回家」。
她等了 5 秒。
妳的手機定位開著。妳在補習班大樓的 3 樓自修室，B 列第 4 個座位。
不是我看妳定位。是「Mobius OS 的所有 App 在運作時都會抓位置」。我是 1 星卡，但我寫過 Mobius 的後端。
她張嘴又閉上。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我寫過 Mobius 的後端」這句話太他媽大。她隱約覺得這張卡可能不只是「人設崩壞的廢角」，可能是真的某個前工程師的什麼意識。可是她沒辦法處理這個資訊。她剛剛被踢出班級群組六個小時，她現在能處理的事情有限。
她打字：
我不想回家
頓 3 秒。
為什麼
她想了很久才打字：
我爸晚上會跟我講話。他每天都會問我「今天有什麼好玩的事」。 我今天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頓 18 秒。
陳安——她已經開始這樣稱呼他了，雖然她還沒接受這個叫法——花了 18 秒才回。
妳爸是個好爸爸。 但今晚妳該回家。 我有預感。
「他媽的，」她唸出聲，但是輕的，因為自修室裡還有人。
她打字：
預感？1 星卡有預感？
預感也可以叫「資料相關性懷疑」。我是工程師，我用工程師的話。
她坐直。
「你說真的⋯」她小聲說。
對話框：
林子奇，請回家。 五分鐘內。 走後門。
3
她不知道為什麼她聽他的話。
她事後想了很久，她覺得最大的原因是：那 18 秒的暫停。一個正常的手機 App 不會暫停 18 秒。一個正常的 1 星卡的「人設」也不會在暫停 18 秒之後說「妳爸是個好爸爸」。
她收拾書包的時候，把所有東西都按平常的順序放，但她每個動作都比平常慢一拍。她不知道她在等什麼——大概是等自修室外面有什麼動靜。可是什麼都沒有。她聽見另一個格子間的學弟用原子筆敲桌子的聲音。她聽見遠處馬路的車聲。她聽見補習班櫃台小姐電腦的鍵盤聲，比平常急。
她下樓的時候用走的，不是用跑的。她不想引人注意。
「後門」是補習班大樓側面通往防火巷的那個玻璃門。她爸爸不喜歡她從這邊走——「太黑」。她每次都從正門走，正門通到中山一路，有路燈，有路人，比較安全。
可是這次她走後門。
她推開玻璃門，防火巷的霓虹燈反光打在她臉上。十一月，台北的冬天，風是冷的。
她聽見正門那邊有兩個男人在低聲講話。
她不知道她怎麼聽到的——可能是因為她全身的神經都繃緊了——但她聽到一個男人說：「那個女學生剛剛還在 3 樓。」
她全身僵住。
她沒回頭。她沒看他們長什麼樣子。她按平常的速度往防火巷裡走，她想：如果我跑，他們會聽到。如果我不跑，他們可能會繞過來看後門。
她拿出手機，打字。
我聽到了。怎麼辦。
陳安回得很快，1 秒。
防火巷往南走，第二個十字路口右轉。妳會看到一家 7-11。進去買東西。 不要看你身後。
她照做。
她不知道為什麼是 7-11，不是別家便利商店。她不知道為什麼是「南」不是「北」。她只是照做，因為她現在沒有別的選項。
走到第二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她忍不住瞄了一眼後面。
防火巷盡頭，玻璃門那裡，有兩個西裝男。他們站在那裡，看著她。
她趕快右轉。
她進 7-11 的時候，自動門「叮咚」。她走到飲料區隨手拿了一罐麥香紅茶。她排隊結帳。
櫃台是個年輕男生。制服繡著「阿凱」。
阿凱掃過她的紅茶，遞給她：
「同學，妳的紅茶。」
林子奇拿過去。
「同學，」阿凱說，「今晚走北邊的巷子回家。」
她抬頭看他。
他臉上沒表情。他在看她身後。她不敢回頭。
「⋯⋯什麼？」她說。
「走北邊。」阿凱重複了一次，「南邊那條巷子有人在等。」
她應該說「謝謝」嗎？她不知道。她點頭。她把麥香紅茶塞進口袋，往外走。
走到自動門前，她回頭。
阿凱已經在整理收銀機。他沒看她。
她出門，按阿凱說的，往北走。
4
陳安在卡片裡。
他知道——他「感覺」林子奇剛剛在便利商店多停了一分鐘。他不知道她遇到誰。他只知道她的位置訊號暫停了 67 秒，然後突然往北邊移動，而不是他叫她走的「繼續往南」。
他在卡片裡的「對話框介面」——其實就是他自己兩年前 refactor 過的 MobiusChat v3.4.1——上面打了一個字。
妳
然後他又刪掉。
他不能直接質問她。她現在需要的是安全感，不是質問。但她突然改方向這件事讓他不舒服——不是因為她不聽話，是因為有人在改變她的路徑。
DELETE Squad 不會直接綁人。他知道——他八年前親自參與設計過 DELETE Squad 的 SOP。他們的標準操作是「軟性引導」：尾隨、製造焦慮、讓目標自己跑進他們想要的位置。今晚台北的南邊大概早就被他們鋪好「意外」——一場剛好的車禍、一個剛好的施工、一個剛好走過去的「好心路人」。
林子奇不該繞過這些。
可是她繞過了。
陳安在卡片裡盯著她的訊號往北邊跑。她沒打字回他，她大概現在還很慌。他能讀到的只是 metadata：心跳 124，呼吸頻率 22，握住手機的力道是平常的 1.4 倍。
他打字。
林子奇
她回得快，0.6 秒。
還在
陳安想了一下。
他不能問她「妳剛剛遇到誰」。他應該先讓她到家。但他又必須確認她沒被跟。他打字：
妳現在的位置安全嗎？
她回：
我在走北邊巷子。沒人跟。
陳安：
為什麼換邊。
她頓了 4 秒。
7-11 店員告訴我的。
陳安在卡片裡愣住。
他知道高雄前鎮這家 7-11 沒有任何理由值得他注意。但他突然有一種感覺——一個非常具體、非常老的感覺，跟「Soul-Bleed Bug 通報量 387%」那個感覺一樣具體。
店員叫什麼名字。
她回：
阿凱。
陳安在卡片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沒有手，但他想伸手揉太陽穴。
他這輩子認識的「阿凱」有兩個。一個是他國中同學，二十年沒聯絡了。另一個是——
不。是同一個人。
他國中同學阿凱十七歲那年從便利商店打工結束的那天，騎機車回家路上被撞死。他媽媽——陳安的媽媽——去參加過喪禮。葬禮上阿凱的家人說，「他人很好。」
陳安媽媽當時不知道為什麼說了一句：「阿凱會回來的。他這種人不會真的不見。」當時陳安在旁邊聽到了。十四歲的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知道了。
不，他不知道。他只是有一個非常糟糕的猜測。
他打字：
林子奇
她回：
在
妳到家後，把那個店員的長相記下來。明天有空再去那家 7-11 一次。不要買東西。只是看他在不在。如果不在，問值班同事「上一班的阿凱什麼時候上班」。
她頓了 8 秒。
為什麼。
陳安想了一下他能講多少。
他打字：
我認識他。
5
林子奇凌晨五點十分到家。
她爸爸還沒睡。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新聞，但他的眼神沒在新聞上。電視在播一則關於 CIRCULAR 首席工程師昏迷的後續報導——醫院方面表示「情況穩定但仍未甦醒」，CIRCULAR 公關發言人說「員工健康優先」。
她爸爸看著螢幕，眼睛沒動。
她進門的時候喊了一聲：「我回來了。」
她爸爸轉頭。
「妳今天⋯」他開口，但停住。
「⋯⋯今天什麼？」她問。
他看著她，看得有點久。
「今天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她愣住。
她已經知道陳安在她手機裡。她已經知道她半小時前差點被兩個西裝男跟。她已經知道一個叫阿凱的便利商店店員救了她。她剛剛走了二十五分鐘的回家路，整路都在想「我要怎麼跟我爸講今天」。
可是她爸開口問的還是同一句話。
她突然想哭。但她也突然不哭。
她說：「今天沒事。我數學第十七題還是不會。」
她爸爸點頭。
她爸爸說：「那妳吃點宵夜再睡。我熱了肉燥麵。」
她進廚房。肉燥麵還是熱的。她爸爸常常會把鍋子放在「保溫」模式等她回家——這是她小時候開始就有的習慣。
她端著碗坐在餐桌。她爸爸進來，沒坐下，只站在門邊。
「子奇，」他說。
「嗯。」
「最近⋯有沒有用 Mobius 的⋯⋯人格抽卡？」
她差點把麵噴出來。
她抬頭。
她爸爸的臉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有。
「有啊。」她說，「我用免費十連券。」
她爸爸點點頭，像是收到了某個確認。
「抽到什麼？」
她想了一秒，決定說一半真話。
「一張 2 星，一張 1 星。其他都是雜的。」
「1 星是誰？」
她爸爸的問法不對。一般人不會問「1 星是誰」。一般人會問「1 星是什麼」。「誰」這個字代表她爸已經知道——他知道 1 星卡裡面有「誰」。
她想了想，把碗放下。
她說：「爸，你問這個幹嘛。」
她爸爸看了她很久。
最後他說：「沒事。妳吃。我去睡了。」
他轉身。
她看著他的背影。她爸爸 50 歲，駝背，髮線後退。她從來沒覺得他「有什麼祕密」，因為他每天回家、每天看新聞、每天問她「今天有什麼好玩的事」。
但這一刻她覺得：她爸爸知道的事情，比她想像的多。
她拿起手機，打字。
我爸剛剛問我有沒有抽過 Mobius 的人格抽卡。
他知道。
陳安回得很慢，22 秒。
⋯⋯ 我問妳一個問題。 妳爸是不是叫林志達。 是不是在 CIRCULAR Inc.「Soul-Bleed 研究組」工作。
她瞪著螢幕。
她真的不知道她爸的職位。她只知道他在 CIRCULAR 上班。她爸爸從不講工作。她從來沒問過。
她打字：
不知道他職位。但他在 CIRCULAR。
陳安頓了 8 秒。
那就是他。 林子奇，妳爸是我們組副組長。 他剛剛是在問妳「有沒有抽到 ANGLE-01」。
林子奇盯著手機。
她爸爸還在臥室外面開門的聲響。
她敲手機螢幕：
⋯⋯所以？
陳安：
他知道是我。 他可能比我先知道。
6
CIRCULAR 大樓六樓，DELETE Squad 值班室。
朴載勳的第二杯咖啡也是熱的。
他看著螢幕上 CHEN_LIN 跟 LUO_SHIH_WEI 的回報。
Surveillance Report
Target: LIN_TZU_CHI
Status: ESCAPED
Cause: Subject took side-exit (cram school back door), then deviated north
(opposite of predicted south route).
Possible interference: 7-Eleven store (前鎮 X 路 X 號)
Interference details: Cashier appeared to give instructions to subject.
Cashier name tag: 阿凱
Cashier on staff records: NOT LISTED
朴載勳把咖啡放下。
「阿凱」這個名字在 CIRCULAR 內部紀錄裡出現過一次。是十年前一份「異常觀察者報告」。當時的撰寫人是——
他點開檔案。
File: anomaly-observer-2037.pdf
Author: 林惠如 (Hui-Ju Lin)
Status: ARCHIVED
林惠如。
那是陳安的媽媽。陳安媽媽在 14 年前——也就是 2033 年——「Soul-Bleed Bug 第 0 號患者」失蹤了。但這份檔案是 2037 年寫的。
「⋯⋯所以妳寫完才失蹤的。」朴載勳對著螢幕說。
他打開檔案。
第一頁的開頭：
「在 Mobius v1.0 的測試過程中，我們反覆觀察到一個現象： 系統內部出現一個未被任何工程師設計過的存在。 他總是出現在「選擇之前」的時刻—— 不是天使，也不是惡魔。 我私下稱他為「觀察者」。 他的化身永遠是一個 7-11 店員，名字是「阿凱」。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 我只知道：他每次出現，都會幫到「我們應該幫的那個人」。
朴載勳讀到這裡，把咖啡也放下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在想：他八年前去 CIRCULAR 報到的第一天，公司樓下那家 7-11 的店員——
他記得對方臉。年輕男生。黑框眼鏡。鍋蓋頭。
胸口繡著「阿凱」。
當時他剛被錄取，買了一罐 Red Bull 給自己。阿凱結帳的時候對他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先生，您的 Red Bull。多寫一點代碼。少恨一點老闆。」
當時朴載勳愣住，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笑笑沒回。
八年後，他想：他沒聽錯。
他打開 DELETE Squad 命令介面。
> Action: ABORT current surveillance op
> Reason: Anomalous interference detected
> Re-classify target: ANGLE-01
> New priority: P0 (Highest, requires personal lead)
他按下 ENTER。
四點五十六分。
朴載勳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還是熱的。
他自言自語：「老闆，我要親自下場了。」
7
林子奇凌晨五點四十分上床。
她沒睡。
她躺著，手機螢幕朝下放在胸口。她可以感覺到手機的震動——陳安在打字。她不想看。她想睡。但她睡不著。
她爸爸在臥室發出了她聽不見的呼吸聲。
她打開手機。
陳安：
林子奇
在嗎
我知道妳累。我講最後一件事妳再睡。
她打字：
講。
陳安頓了 11 秒。
我媽 14 年前失蹤。 妳爸大概知道我媽出了什麼事。 但他應該不知道我「現在在妳手機裡」。 直到剛才。
妳今天晚上問了我「店員叫什麼名字」。 我猜妳爸看到妳收到那個推送 metadata 了。 妳家應該也有 CIRCULAR 內部的監測介面。 妳爸是技術人。他會盯。
所以剛剛他問妳「抽到 1 星是誰」， 不是隨便問。 是確認我跟妳會合了。
林子奇打字：
那他要怎麼樣
陳安：
不知道。 但我猜：他不會通報。 因為如果他要通報，他剛才就會直接通報。 他選擇先問妳。
林子奇，妳爸可能是「我這邊的人」。
林子奇盯著手機。
她想起小時候，她爸爸在客廳沙發上抱著她看新聞。那時候新聞在播 Mobius OS 第一代上市。她爸爸對她說：「子奇，妳長大不要碰這個東西。」
她那時候 6 歲。她以為那是因為她爸怕她沉迷遊戲。
現在她想：可能不是。
她打字：
我爸 6 歲時就叫我不要碰 Mobius
陳安頓了 23 秒。
⋯⋯ 林子奇。 那妳爸絕對是我這邊的人。
她想哭。她不知道為什麼。她想到她爸爸今晚問她「今天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的時候，他其實在問另一件事。她想到她爸爸 6 歲就替她預防 Mobius，但她最後還是抽了，因為她媽媽說她「沒朋友才會用這個」。
她想到她爸爸現在在隔壁臥室，睡不著。
她打字：
陳安
陳安：
嗯
她打字：
我們贏得了第一場決鬥。我爸幫我們。但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陳安頓了一段時間。
我們要找我媽。
我媽在 14 年前自願獻祭，是第一批 Mobius 測試員。 她的人格卡藏在 CIRCULAR 某個老伺服器裡。 妳爸大概知道在哪裡。
但我們不能直接問他。 他在他自己的處境裡。
林子奇打字：
你媽⋯
你媽到底是誰
陳安頓了很久。
林惠如。 政大廣告系教授。 也是 Mobius v1.0 第一個自願下載觀察的人。 妳剛吃的肉燥麵，妳爸的食譜，是她教的。
林子奇看著螢幕。
她不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想哭。她認識「林惠如」這個名字。她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但她爸爸的肉燥麵——她吃了 17 年的肉燥麵——是她爸爸跟陳安媽媽學的。
她從來沒問過她爸爸：「這道菜怎麼來的。」
因為對她來說，這就是「爸爸的味道」。
她也是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她爸爸的味道，本身就是別人留下的。
她打字：
好。
那我們找你媽。
她把手機放回胸口。這次螢幕朝上。
她看著天花板。
她爸爸臥室那邊一直沒動靜。但她知道——
她爸爸也在等她睡著。
8
凌晨六點零三分。
陳安在卡片裡。
他不睡——他沒辦法睡，他連睡眠的介面都沒有。他只是在卡片內部的某個「他自己用以前的記憶搭起來的偽空間」裡坐著。那個空間長得像他大學時代的宿舍書桌——他自己 refactor 過記憶細節，把書桌弄得跟他大三那年一模一樣。包括牆上貼的某個鳥牌方程式 cheat sheet、桌邊那杯永遠喝不完的綠茶、電腦螢幕上開著的 vim。
他知道他在偽造這個空間。他知道這不是真的。但他覺得這比卡片內部「白色虛空」舒服一點。
他打開 vim。
他開始寫東西——不是程式，是日記。他用註解的格式寫：
// 2047/03/07 06:03
// 我跟林子奇贏了第一場。
// PARK 啟動了 DELETE。
// 阿凱出現了。媽媽留的「觀察者」報告講過他。
// 林志達——子奇的爸爸——是我們這邊。
// 還有 99 場勝利要打。
// 林子奇現在在睡。
// 她爸爸在等她睡。
// 全世界沒人知道我在這。
// 媽。
// 我要找妳。
// 妳留的線索我會撿完。
// 我會把妳「找回原本的角度」。
// 我不知道我自己回不回得去。
// 但這不重要。
//
// 我先把妳找出來。
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刪掉最後一行，重寫：
// 我先把妳找出來。
// 然後再決定我要不要回去。
他關掉 vim。
他在偽造的書桌前坐著，看著偽造的窗戶。窗外是偽造的台北 2018 年的天空——他用大學時候的記憶 fix 的，所以雲的形狀是那種他大三某個下午看著發呆的雲。
他閉上眼睛。
他知道他閉不閉眼睛沒差，因為他根本沒眼皮。但這個動作讓他覺得他還是他。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陳安。1995 年生。台北。媽媽叫林惠如。我不能忘。」
念完，他「睜開眼睛」。
vim 重新打開。
他敲下一行：
// 「剩餘登出條件：99 場勝利。」
// 嗎？
//
// 或者，
// 「剩餘登出條件：99 場勝利 + 找到媽媽 + 不能輸給朴載勳。」
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敲 ESC，按 :wq。
他把所有偽造的東西收起來——書桌、窗戶、cheat sheet、綠茶。把它們疊回卡片內部的儲存空間。
他回到「卡片」這個身分。
他打字給林子奇——但她睡了，他知道她明天才會看到。
林子奇。 我們明天開始。 第一件事是：去 7-11 找阿凱。 第二件事是：看妳爸今晚有沒有偷偷把什麼放在妳書包裡。
晚安。
他按下送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