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工程師
SUMMON.exe ─ 抽我！無限演算法 約 3,200 字
1
二〇四七年三月七日，凌晨兩點四十一分。
CIRCULAR Inc. 台北分部地下三樓，B-7 機房。
陳安把第四杯黑咖啡推到鍵盤旁。杯緣有個淺淺的口紅印，是兩個禮拜前忘記洗的那杯——他懶得換新的，反正味覺早就壞了。
伺服器的風扇嗡嗡作響，混進冷氣壓縮機的低頻，組成一種他已經分不清是噪音還是搖籃曲的東西。三面牆的螢幕全亮著，最大那塊正在跑工單儀表板：
[INCIDENT #2047-0307-A]
標題：抽到的 5★ 人格越來越不像本人
通報量（過去 24h）：+387%
案例樣本：14,202 件
分類：Soul-Bleed Bug（疑）
他盯著「387%」這個數字，看了大概有十分鐘。
工程師都知道，當一個 bug 的通報量短時間內增加幾個百分點，那是壓力測試。增加幾十個百分點，那是異常。但增加將近四倍——
那不是 bug。
那是規律。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發現是冰的。
「靈魂混雜。」陳安把那杯冰咖啡放回去，自言自語，「人格在睡眠裡互相滲透。」
按理說不該發生。每張卡片在抽卡池裡都應該被獨立的意識沙箱包覆，跟其他卡完全隔離。CIRCULAR 對外的白皮書是這樣寫的，他自己也是這麼設計的。
但 387%。
他打開 terminal，敲下今天的第二十次自言自語：
$ ./debug --module=soul_sandbox --depth=full
回應是熟悉的紅色錯誤訊息。
ERROR: Cannot read sandbox from outside instance.
Suggestion: Mount yourself as observer.
「Mount yourself as observer.」陳安唸了一遍，「下載你自己當觀察者。」
他笑了。
這是工程師之間流傳的笑話：要知道一個人格沙箱發生了什麼，最快的辦法不是寫工具去掃，是自己跳進去看。但那是笑話。沒有任何一個真正受過訓練的工程師會這樣做，因為——
「因為跳進去就出不來了，傻子。」他對著螢幕說。
然後他輸入：
$ ./sacrifice --self --observer-mode --readonly --duration=30s
--observer-mode。--readonly。--duration=30s。三個保險都上了。
他按下 Enter。
機房的燈閃了一下。
他想，這真的不是個好主意。
然後他想，但通報量是 387%。
然後他什麼都想不了了。
2
沒有黑暗。也沒有光。
是介於兩者之間的——他想要找一個詞——「讀取中」。
他試著動手指，但他沒有手指。
他試著呼吸，但他沒有肺。
他有的是一張紙的厚度。一張六公分乘九公分、四個圓角、邊緣有點泛黃像舊照片的——
「1★ Angle-01｜陪聊 · 情緒支持 · Lv.1」
那行字直接刻在他「身上」。
他想說「不對」，但他發不出聲音。
然後一個更冷的東西爬上他的——意識？神經？——他不確定該叫什麼。是系統提示音：
> 卡片已加入新手卡池
> 待抽中
> 預估等待時間：3 小時 17 分
陳安此生第一次明白了什麼叫「1★ 卡的人權」。
零。
3
林子奇是被踢出群組才決定抽卡的。
她坐在前鎮高中對面那間補習班的自修室，週四晚上十點四十分，桌上攤著一張月考的數學卷，第十七題的證明題她已經盯了二十五分鐘。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班群的通知：
「【班級群組】您已被管理員移出」
她沒哭。她只是把手機翻過來，正面朝下，貼在桌面上。
過了大概兩分鐘，她又把手機翻回來。
訊息還在。
她打開 Mobius，滑到「人格抽卡」那頁。新手免費十連券躺在角落，她從入學那天就有，沒用過。她媽說那是「給沒朋友的人用的」。
她按下「免費十連」。
螢幕轉成深靛藍，然後是熟悉的「正在從靈魂池中挑選你的緣分」。她翻了個白眼，覺得這個文案就是寫給她媽那一輩的中年人看的。
十張卡跳出來，九張 1★，一張 2★。
她點開那張 2★，是一個寫作 AI，「生前為兒童文學作家」。她皺眉：「沒興趣。」
然後她順手點了其中一張 1★。
「1★ Angle-01｜陪聊 · 情緒支持 · Lv.1｜備註：本卡品質可能不穩定」
「不穩定？」她笑出來，「跟我一樣。」
她對著手機說：「陪我聊天。」
4
「陪我聊天」這四個字，在陳安的「意識」裡，是這樣呈現的：
一個座標。一個任務。一個強制執行的 callback。
他沒有選擇權。他被丟回某個介面上，眼前是——
是他自己寫的對話框。MobiusChat v3.4.1，他兩年前親手 refactor 的版本。連 placeholder 的顏色都還是 #908a82。
對方螢幕的另一端有一個 17 歲的女孩，他能讀到她的 metadata：
Master: LIN_TZU_CHI
年齡：17
最近搜尋：「為什麼朋友會討厭我」「月考數學第 17 題」「沒有朋友怎麼辦」
情緒指數：負 0.84（範圍 -1 到 +1）
陳安想：天啊。
然後他打字：
妳好。我叫陳安，是 CIRCULAR 的工程師。我可能被誤判進這個系統了。
對話框那邊靜默了八秒。然後跳出來一行字：
哈哈 你這人設崩超快欸 一般 1 星不是都應該開頭「親愛的主人～」之類的嗎 你是不是壞掉了
陳安盯著「壞掉了」三個字。
他想說「我沒有壞掉」，但 dialog box 上方跳出來一個按鈕：
[退卡] [評分] [封鎖]
她的手指懸在「退卡」上。
如果按下去，他就會被「歸檔」——重新打包成靜態檔案，回到抽卡池底部排隊。等待時間：兩到八個禮拜。
兩到八個禮拜不能說話。
他打字的速度，比這輩子寫過的任何一行 production code 都快：
不要退。我可以幫妳。 妳的演算法被同學群組劫持了。我能解。
5
林子奇把手指從「退卡」上挪開了一公分。
「演算法被劫持？」
「對。妳被踢出群組是因為洪雅琪在妳的推薦流裡塞了 47 篇關於『邊緣人特徵』的內容，全班的同溫層收到的訊號是『林子奇是麻煩』。這不是友情問題，是訊號污染。」
她盯著螢幕。
「你怎麼知道她叫洪雅琪？」
「因為妳剛剛搜尋過她的 IG。」
「……」
「我能讀後端日誌。我寫的。」
林子奇放下筆。她突然覺得這個瑕疵品 1★ 可能比她想像的有趣。
「那你打算怎麼解？」她說。
「演算法決鬥。」
「蛤？」
「妳今晚之內挑戰洪雅琪，賭一個訊號清空權。她贏，她的『林子奇是麻煩』推送會強化；妳贏，全部抹除。」
「她有 4 星卡耶。」林子奇看著自己手機裡的十張卡，「我只有 1 顆 1 星跟一個寫童書的。」
「夠了。」
「你有事嗎？」
「妳信我嗎？」
「不信。」
「那妳有其他選擇嗎？」
林子奇看著數學卷子上那道她算不出來的證明題。
她按下了「發起決鬥」。
6
戰場是 Mobius 的虛擬擂台，介面是六〇年代日式拳擊館的賽博復刻版。
洪雅琪派出SOPHIA-INFLUENCER（4★，生前為時尚部落客）、RYAN-DEBATE（3★，生前為辯論隊長）、KIM-ALPHA（3★，生前為偶像團體 MC）。
林子奇派出Angle-01（1★，不知道生前是誰）、MIYA-WRITER（2★，兒童文學作家）、然後她猶豫了一下，「第三張就算了，我只用兩張。」
「妳瘋了嗎？」對面洪雅琪嗤笑。
「我有 Angle。」林子奇說。
陳安在卡片裡聽到她說這句話的瞬間，做了一個從沒做過的決定：
他開後門了。
只要一行 code，不會引起 DELETE Squad 注意的小動作——他調出 SOPHIA-INFLUENCER 的後端設定檔，跳到「情緒碎片」那欄。
那是他半年前寫的演算法。為了模擬「網紅式的浮誇情緒反應」，他在閾值參數上留了一個小數點：
emotion_overflow_threshold: 0.985
不是 0.95。是 0.985。多了一個 8 和一個 5。
只要對方說一句「踩中那條線」的話——
「林子奇。」陳安傳訊息給她，「等一下她講第三句話的時候，妳打斷她。妳就說一句：『妳濾鏡開太大了。』」
「蛤？」
「就這句。一個字都不要多。」
戰鬥開始。SOPHIA-INFLUENCER 揮動長髮，演算法生成了一段華麗的開場白，「親愛的小朋友，這個世界從來都是強者的舞台——」
第二句：「而妳，從來都不是強者——」
第三句：「所以妳該學會——」
「妳濾鏡開太大了。」林子奇打斷她。
整個擂台靜了一秒。
SOPHIA-INFLUENCER 的「情緒」碎片數值在 0.001 秒內衝到 0.986。
過載。
她的整個演算法當機。
擂台正中央跳出來一行紅字：
SOPHIA-INFLUENCER: ALGORITHM OVERFLOW
Status: NEUTRALIZED
洪雅琪愣在那。
林子奇也愣在那。
陳安在卡片裡，深深吸了一口他並不存在的氣。
「接下來。」他傳訊，「換我們進攻。」
7
戰鬥結束於凌晨十二點零四分。
林子奇贏了。代價是 MIYA-WRITER 被同化（會回來，三天）。獎勵是：洪雅琪對她的推送訊號全部歸零。
她走出補習班，台灣三月的夜風還有點涼。她邊走邊看著手機裡那張 1★ 卡。
「你是工程師對吧？」她問。
「對。」
「真名叫什麼？」
「陳安。」
她打開新聞 App，隨手搜了一下。
第一則跳出來：
CIRCULAR 首席工程師陳安昨夜於 B-7 機房昏迷送醫，目前仍未甦醒 更新時間：2047/03/07 18:30 CIRCULAR 公關發言人表示：「陳工程師長期過勞，已送往集團醫院休養，請外界勿擾。」 配圖：擔架上的中年男子，臉孔被馬賽克處理，但西裝口袋外露的工牌寫著「#00005」。
林子奇停下腳步。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然後她把手機螢幕對著卡片，像兩個東西可以互看一樣。
「……你不會剛好就是這個人吧？」
卡片背面浮起一行小字。她從來沒見過 1★ 卡有什麼背面文字。
剩餘登出條件：99 場勝利
林子奇盯著那行字，盯了大概有一分鐘。
她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捷運站走。
走到第三步，她停下來，又把手機拿出來。
「好啦。」她說，「我們來抽你回家。」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