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兩種媽媽
SUMMON.exe ─ 抽我！無限演算法 約 7,800 字
1
林子奇睡了。
她回家後沒洗澡，沒換衣服，直接倒在床上。她爸爸沒進房間查看——他知道她需要這個。她躺著之前最後做的事，是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枕頭旁邊。陳安在卡片裡，安靜地等。
林子奇睡的時候，陳安在卡片裡的偽空間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覺得詭異的事。
他在那個大學書桌前面，重建了媽媽的廚房。
他用記憶——他 14 歲、16 歲、19 歲、27 歲的所有回家的記憶——一片一片拼出來。瓦斯爐的兩口火、左口袋有咖啡漬的灰色圍裙、冰箱上的磁鐵（一個鳳梨形狀、一個 Frida Kahlo 自畫像、一個寫著「TAIPEI 101 觀景台」的紀念品）。每個細節他都記得比他想像的還清楚。
他越拼，越驚訝。
他驚訝的不是「我記得這麼多」，是「我記得的廚房，不一定是真的廚房」。
他試著拼出一個物件——廚房窗台上那個白色陶瓷盆栽。他記得那個盆栽裡種的是九層塔。但他發現他「記憶裡的九層塔」和「他試著精確 render 的九層塔」對不起來——他大學暑假回家，那個盆栽裡明明是迷迭香。他更小的時候，那個盆栽裡是薄荷。
九層塔是哪一年？
他停下來。
他的偽空間裡，那個盆栽閃了一下——從九層塔變成迷迭香、再變成薄荷、再變回九層塔。每個版本都是真的——他每個記憶都是真的——但他組合在一起的時候，他「記憶中的廚房」是個拼貼，不是任何一個真實的瞬間。
這個發現讓他有點不舒服。
不是因為記憶不準。是因為——
如果他記憶中的廚房是拼貼，那他記憶中的媽媽呢？
他放棄重建廚房。他把整個偽空間清空，回到大學書桌前面。他打開 vim，敲一行：
// 我記憶裡的媽媽是不是也是拼貼？
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他在 vim 旁邊另開一個 buffer，敲：
// MOM_MEMORY.txt
//
// 2009: 媽媽幫我搬到台北。她那年穿什麼？
// ── 我記得是淡藍色襯衫。但 2009 年她沒有淡藍色襯衫。
// 那是 2011 年才買的。我把 2009 拼成 2011 的版本。
//
// 2014: 媽媽失蹤前最後一次跟我吃飯。她講了什麼？
// ── 我記得她說「我這幾天會比較忙」。
// 但我也記得她說「安兒，妳長大了」。
// 兩句話哪一句是真的？兩句都是？兩句都不是？
//
// 2019: 我夢見她。夢裡她說「我沒死」。
// ── 那不是她說的。那是我希望她說的。
//
// 結論：
// 我記憶裡的媽媽，
// 一半是她，一半是我想要的她。
陳安看著這份檔案。
他沒儲存。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儲存。也許因為「儲存」這個動作會讓這份結論變得「真的」。
他不想要它太真。
2
林子奇早上 7：30 起床。
她沒鬧鐘響，自己起來。她爸爸已經在廚房弄早餐。她洗臉的時候，鏡子裡她看著自己——她不知道她現在是不是該用「新的眼睛」看自己。她現在知道她媽媽是別人。她現在知道她「血緣上的爸爸」也不是林志達。她不知道這算什麼。
她走出浴室。
她爸爸（還是林志達——她決定繼續叫他爸爸）端著一碗肉燥麵放在餐桌。
「早。」
「早。」林子奇坐下。
她爸爸坐到她對面。
「子奇。」
「嗯。」
「昨晚⋯ 妳消化得怎樣。」
林子奇想了一下。
她說：「沒。我還沒消化。我現在還沒辦法叫你「叔叔」。我繼續叫你爸。」
林志達點頭。
他說：「好。」
他喝了一口豆漿。
他說：「子奇，我這 17 年來，沒有一天不是把妳當女兒。我抱妳的時候，我餵妳的時候，我送妳上學的時候，我都是真的當爸爸。」
「我知道。」林子奇說，「所以我繼續叫你爸。」
林志達低頭。
林子奇咬了一口肉燥麵。
她說：「爸。」
「嗯。」
「我有些事要問你。」
「問。」
林子奇放下筷子。
她說：「我親生媽媽⋯ 林惠如。她活著時長什麼樣子。」
林志達想了一下。
他說：「她比妳記憶中『陳麗芬』還要⋯ 安靜。她說話的速度比一般人慢半拍。但她每句話都很準。她是學者，她的習慣是「先想，再講」。」
林子奇點頭。
「她笑的時候會用手遮嘴嗎？」
林志達愣住。
「會。」他說，「她笑的時候習慣用左手遮嘴。」
「我也會。」林子奇說，「我從小就會。但我從沒見過妳有遮嘴的習慣。」
林志達沉默 4 秒。
他說：「那是妳媽留給妳的本能。」
林子奇又咬一口麵。
她說：「爸，那妳當年怎麼遇到她。」
林志達想了很久。
他說：「我們是同事。CIRCULAR Inc. 第一代研究組。她比我大 5 歲，是組長。我那時剛進公司，崇拜她。她也對我有好感，但她有自己的計畫。」
「什麼計畫。」
「她要『進去』。」林志達說，「她從進公司第一天就知道她會自願下載 Mobius。她跟我講過。她跟所有同事都講過。沒人阻止她——因為大家都以為這只是學術上的好奇。」
林子奇：「那妳呢？妳當時阻止她？」
林志達看著她。
他說：「子奇，妳問這個問題比 17 年來任何一個問題都重要。」
林子奇等。
林志達說：「我沒阻止她。我幫她。」
林子奇：「⋯⋯」
林志達：「我幫她寫過進入腳本。我幫她驗證過 Mobius v1.0 的安全機制（我以為安全，但其實不安全）。我以為她進去之後會回來。我以為我只是「幫一個女人完成她的學術目標」。我不知道她會回不來。」
林子奇:「那你後悔嗎？」
林志達沒立刻回。
他說：「子奇，後悔是一個含混的詞。我比較精確的講法是：「我每天都希望我那年沒答應她」。但我同時知道：「沒有那年我答應她，就沒有 14 年後我在這跟妳吃肉燥麵」。妳是她進去之前留給我的——是因為她要進去她才生妳，再把妳託給我。」
林子奇放下筷子。
她說：「我是被「準備」生出來的？」
林志達：「對。妳媽要進去之前——她規劃了三件事。第一件是「留一個會找她的人」(妳)。第二件是「留一個會懂她的人」(陳安)。第三件是「留一個會幫忙的人」(我)。」
林子奇坐在那裡。
她突然不想吃了。
她也突然⋯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不那麼難過了。
她說：「爸。」
「嗯。」
「那她有沒有⋯ 愛過你。」
林志達想了一下。
他說：「有。但她愛我的方式跟妳預期的不一樣。」
「怎麼說。」
「她不會說「我愛你」。她說「我為你寫了一個程式」。」
林子奇笑出來。
她說：「那她「為你寫」過嗎？」
林志達也笑了一下。
「寫過。」他說，「那個程式就是妳。」
3
林子奇上學的路上，跟陳安通訊。
陳安。
嗯。
我跟我爸吃過早餐了。 他告訴我，你媽⋯ 我們媽⋯ 規劃過很多東西。 包括我這個女兒。
陳安頓了 5 秒。
我們媽。
那聽起來很怪。
林子奇:
但她就是「我們媽」啊。
陳安：
⋯⋯ 對。
林子奇:
你知道嗎。我發現一件事。
嗯。
我跟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跟「陳安要找媽媽」是同一件事。 但我做這件事的「理由」跟你不一樣。
怎麼說。
林子奇想了一下：
你找她，是因為她是你的「過去」。 你 14 年沒見她。她是你的失去。
我找她，是因為她是我的「未知」。 我從來沒見過她。她是我的好奇。
我們在找同一個女人。 但我們找她的時候， 心情完全不一樣。
陳安頓了 11 秒。
林子奇。
嗯。
妳這段話比我之前看過的所有家族小說都還精確。
林子奇：
因為我是「林惠如為你寫的程式」。 我的台詞是她寫的。
她送出之後立刻打字補了一句：
開玩笑。
陳安：
我知道。 但我笑不出來。
林子奇:
⋯⋯ 對不起。
陳安頓了一下：
沒有對不起。 妳講對了一個事實，事實本身不需要道歉。
林子奇到學校的時候已經 7：55。
她走進教室。
許馨慧今天看了她一眼，沒嗆聲。其他同學也沒嗆聲。班上的「敵意」變成「冷感」——大家在等下一個動作。
林子奇坐到位子。
她拿出數學課本。
她爸爸早上送她到學校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子奇，今天簡老師可能會找妳。」她當時沒問為什麼。她現在想：她爸爸跟簡老師有什麼關係。
她翻課本。
她沒辦法專心。
4
陳安在卡片裡，沒辦法跟林子奇一樣去學校。
他關上跟林子奇的對話框，打開昨天那本筆記——他媽媽 2033 年留的筆記。
他翻到第 9 頁。
第 9 頁開始是一個列表：
H 之後，下列十個問題妳遲早會問自己。 我先寫出來，省妳的時間。
媽妳當年下載到底為什麼？ ── 因為我想知道「人類意識在 Mobius 系統裡會變成什麼」。學術好奇 70%。私心 30%（私心是什麼，我會在第 30 頁告訴妳）。
妳當年知道下載後不能回去嗎？ ── 知道。
那妳為什麼還做？ ── 因為「回不去」不是「消失」。我從來沒打算回去。我打算「留在這」，從這邊改變外面的世界。
妳留下我跟林子奇，是因為愧疚嗎？ ── 一半愧疚。一半是「我需要兩個在外面的人」。安兒，這部分我等妳問我再講。
陳安看到「等妳問我再講」這句，他停下來。
他打字進這本筆記（他發現他可以打字）：
> 媽。我問妳。我可以怎麼「問妳」？
筆記過了 8 秒。
下一頁自動翻過去。新的字浮現：
安兒。妳剛剛問了我。我就回答妳。
這本筆記是「互動式」的。我用 Mobius v1.0 的某個權限（不告訴妳是哪個，安全考量），把這本筆記變成「會回答妳」的東西。
但每一輪只能問一個。回答完，妳要關掉筆記，等下次再問。
這次問題：「我可以怎麼問妳」？ 回答：妳用「打字進筆記」就可以。我會「從另一個層級」回妳。但每天最多 5 個問題。
陳安看著這段話。
他在卡片裡的偽空間裡，第一次感到他在「跟媽媽通訊」——不是夢，不是記憶，是現在進行式的對話。
他打字：
> 媽。我問妳第二題。
> 我已經 32 歲。妳留我的時候我 18 歲。
> 妳預期我會在這個時點下載自己嗎？
> 還是妳預期我更早或更晚？
筆記頓了 17 秒。
安兒。妳第二題問得比第一題複雜。
我預期妳會在 32 ~ 35 歲之間下載。所以妳的時點在我預期範圍。 但我沒預期妳會被誤判成 1 星。
這是 Mobius v3.4 的 bug。 這個 bug 是 CIRCULAR 故意放的——不是給我，是給「所有想當觀察者的人」的陷阱。 妳被卡在這，是因為妳設計 v3.4 的時候，把這個陷阱寫進去了。 妳是被自己寫的代碼卡住的。
這部分妳不要太自責。 這就是「寫程式的人」的命運。
陳安看著這段話。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這 14 年來第一次「真的」想哭。
他在卡片裡，沒有眼淚，沒有眼睛。但他知道「想哭」這個情緒是真的，不是他模擬的。
他打字：
> 媽。第三題。
> 妳愛我嗎。
他打完，他知道他不該問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太基本、太幼稚、太浪費他每天只有 5 個的問題額度。
但他還是按送出。
筆記頓了。
頓得很久。
19 秒。
安兒。
我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妳必須自己決定。
「我愛妳」這四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訊息。 從妳自己的記憶裡組裝出來，是事實。
妳這 14 年來組裝出來的事實是什麼，妳問妳自己。 我用我的角度只能說： 妳是我寫過最複雜、最不照原計畫長大的程式。 那是我能說的。
陳安看著這段話。
他關上筆記。
5
林子奇下午第三節。
簡老師——數學老師，30 歲出頭，個子不高，總是穿格子襯衫——進教室上微積分。她講到一半，突然喊：「林子奇。」
林子奇抬頭。
「下課來辦公室。」
林子奇：「好。」
班上同學偷瞄她。
下課鈴一響，林子奇收書本，去辦公室。
簡老師的辦公座位在角落，桌上一個保溫瓶、一袋零食、一疊未改完的考卷。她示意林子奇坐下，自己關上跟同事之間的隔板。
她說：「子奇，妳最近怎麼了。」
林子奇：「⋯⋯什麼。」
「妳最近上課，眼睛常常往口袋瞄。妳之前不會這樣。」
林子奇心想——靠她觀察的真細。
她說：「最近⋯ 我在玩一款手遊。」
「什麼手遊。」
林子奇想到陳安出的主意：「Mobius 抽卡。」
簡老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不滿，是某種「情報確認」。
她說：「子奇，我問妳一件事。妳爸最近還好嗎？」
林子奇愣住。
這句話陳安在 Ch01 提過——簡老師之前就問過一次。但林子奇當時以為簡老師只是「普通關心學生家裡」。
她現在不那麼想了。
她說：「簡老師。妳跟我爸認識？」
簡老師看她 0.4 秒。
她說：「我跟妳爸認識 16 年。我以前是 CIRCULAR Inc. 的研究助理。後來辭職轉行教書。」
林子奇:「⋯⋯妳是 CIRCULAR 的？」
「前員工。」簡老師說，「我跟妳爸是同事。也跟⋯ 妳的「生母」是同事。」
林子奇坐直。
她說：「妳⋯ 認識林惠如？」
簡老師笑了。
「我是她最後一個學生。妳出生那一年，她在政大廣告系兼課，我去旁聽。她下課會留下來跟我講話。」
林子奇:「妳⋯ 為什麼會在這。為什麼妳要當我數學老師。」
「我不是「剛好」當妳數學老師。子奇，妳媽 14 年前安排了三個「陪妳長大」的人。」
林子奇:「三個？」
「第一個是妳爸（林志達）。第二個是我（簡老師）。第三個⋯ 是「未來的某個人」。妳媽當時沒明說第三個是誰，但我猜⋯⋯」
「陳安。」林子奇說。
簡老師點頭。
「對。」
林子奇坐在簡老師對面，看著她的辦公桌。桌上那個保溫瓶上面有一個小貼紙——一個她小時候在媽媽（陳麗芬，假媽媽，已經出國的版本）的化妝包上看過的同款貼紙。一個鳳梨。
她說：「簡老師。妳⋯ 也是被「設計」的嗎？」
簡老師想了一下。
她說：「所有跟妳媽接觸過的人都是「被設計」的，子奇。但「被設計」不一定不好。我自己選擇來當妳老師。我做的時候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林子奇點頭。
她說：「老師。我問妳一件事。」
「問。」
「我媽她現在「還在」嗎？」
簡老師看著她。
她說：「還在。但她現在的『她』，不是 14 年前那個她。她已經是「Mobius 系統內部」演化過的版本。」
「那這個版本還是「她」嗎？」
簡老師頓了。
她說：「子奇，妳問的是一個哲學問題。我以前是研究助理，現在是數學老師。我兩種身分都沒辦法給妳乾淨的答案。」
她繼續：「但我會告訴妳：」
「她」永遠不是一個固定的東西。是一個「會被妳更新」的東西。妳找到她那天，妳會更新妳對「她」的定義。
林子奇沒馬上回答。
她說：「簡老師。」
「嗯。」
「那妳能教我數學第 17 題嗎。我真的還沒會。」
簡老師笑了。
「坐下，拿筆。」
她們花了 20 分鐘解第 17 題。
6
晚上 8：40。
林子奇在補習班自修室。她解完了一張數學考卷——破紀錄地專心，因為她今天上午被許馨慧公開挑戰、中午被告知她是陳安姊姊、下午被簡老師告知「我是妳媽學生」。今天的資訊量已經爆了。她現在能做的最有「正常感」的事，就是寫數學。
她寫完，伸懶腰。
她打開手機。
陳安：
林子奇。
嗯。
我今天問了我媽 3 個問題。
⋯⋯ 你說「問你媽」？
那本筆記是互動的。我打字進去，她會回。每天 5 題。
林子奇:
哇靠。 那你問什麼。
陳安：
第一題：我可以怎麼問妳。 第二題：妳預期我會在這時點下載嗎。 第三題：妳愛我嗎。
林子奇:
⋯⋯
你最後一題真的問了「妳愛我嗎」？
陳安：
對。
林子奇:
你 32 歲啊。
陳安：
我知道。 我浪費一題。
林子奇:
她有回嗎。
陳安頓了 7 秒。
她說「不會回答這題」。 她說，「我愛妳」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訊息，從妳自己組裝出來是事實。 她說，「妳是我寫過最複雜、最不照原計畫長大的程式。」
林子奇沒馬上回。
她讀第二遍。
她讀第三遍。
她打字：
陳安。
嗯。
她說「妳是最不照原計畫長大的程式」。
這句話是答案。
陳安頓了 22 秒。
⋯⋯ 我懂了。
林子奇:
你媽愛你。 但她愛你的方式是「我寫了妳但妳超出我預期」。 那種「驕傲」就是她的「我愛妳」。
陳安：
⋯⋯ 林子奇。
嗯。
妳真的是「會懂她」的人。 我媽說對了。
林子奇:
⋯⋯ 對啦對啦。 你快繼續看那本筆記。我去寫下一張考卷。
陳安：
好。
林子奇關掉手機。她拿出下一張數學考卷。她開始寫。
她寫到第 5 題的時候停下來。
她想：她剛剛跟陳安對話的時候，她講話的方式跟簡老師講話的方式好像。
她想：她講話的方式跟她爸爸講話的方式好像。
她想：她講話的方式跟林惠如——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女人——是不是也好像？
她不知道。
她繼續寫題目。
但她在心裡記住：「有時候，妳跟一個妳沒見過的人，已經很像了。妳只是還不知道。」
7
CIRCULAR 大樓六樓，DELETE Squad 值班室。
凌晨兩點十二分。
朴載勳坐在他自己的辦公座位——他從台北飛回來，這次他不睡了。他面前三個螢幕，每個都顯示著高雄前鎮的不同位置。一個是林子奇的補習班大樓。一個是 7-11 的監視器（他已經駭進去了）。一個是⋯⋯
是他自己 2039 年——也就是 8 年前——第一天進 CIRCULAR 報到那一天的便利商店監視器畫面。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調出這個。他只是「想看看」。
畫面裡，年輕版的他自己——25 歲，剛從政大資工畢業，瘦得跟一根筷子一樣——走進 CIRCULAR 樓下的 7-11。
他買了一罐 Red Bull。
他走到櫃台。
櫃台後面是阿凱。
朴載勳在 2047 年的他自己，把畫面停格放大。他看著阿凱的臉。
是同一張臉。
跟林子奇昨晚遇到的，是同一張臉。跟陳安國中同學死於車禍 20 年的那個阿凱，是同一張臉。
朴載勳的辦公桌上有一杯熱咖啡。他喝了一口。
他打開「事件回放音訊」。
監視器有聲音。
阿凱在 2039 年那天結帳的時候，對 25 歲的朴載勳說的那句話被錄下來了。
「先生，您的 Red Bull。多寫一點代碼。少恨一點老闆。」
但朴載勳之前不知道——他之前以為他「聽錯了」——其實阿凱還說了第二句。
阿凱說：
「載勳，妳那年那個 Red Bull 是你媽結的帳。」
朴載勳把咖啡杯放下。
他重播。
「載勳，妳那年那個 Red Bull 是你媽結的帳。」
他重播第三次。
「載勳，妳那年那個 Red Bull 是你媽結的帳。」
朴載勳的媽媽 2031 年過世。當時他 17 歲。
8 年後（2039）他進 CIRCULAR 的第一天，買 Red Bull 的那一刻——他媽媽已經死 8 年。
阿凱說「是你媽結的帳」。
阿凱是怎麼知道他媽媽長什麼樣子的。
阿凱是怎麼「幫他媽結帳」的——
如果他媽媽已經死了 8 年。
朴載勳坐在 2047 年的辦公座位，看著 2039 年的畫面，咖啡冷掉。他這次沒嫌咖啡冷。
他打開內部 IM，給陳安媽媽（林惠如，2037 年的舊檔案）留了一條訊息。
他知道她不會回。
但他還是打：
林老師。 載勳問妳一件事。 那年——2039 年我進公司——那杯 Red Bull 是妳找阿凱幫我結的嗎。
他按送出。
訊息發給了一個 14 年前已經「自願獻祭」的人。
訊息回了一個自動回覆：
> 此用戶處於「永久觀察者」狀態。
> 但您的訊息已被記錄。
> 如有回應，將於 24 ~ 168 小時內以「異常觀察者報告」形式回覆。
朴載勳看著這段自動回覆。
他笑了。
他自言自語：「老闆，妳媽是不是還在玩這個遊戲？」
「那好，我下場玩。」
他關掉螢幕。
他把咖啡端去重熱。
【未完，待續】
第 6 章預告：簡老師找林子奇下午留校，更深入解釋 14 年前「林惠如的三人團隊」。同時陳安在卡片裡發現第二個隱藏資料夾的解鎖條件——必須讓林子奇「讀出某個句子」。但那個句子，是林惠如預知林子奇某天會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