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簡老師的事
SUMMON.exe ─ 抽我!無限演算法 約 7,500 字
1
二〇四七年三月八日,下午四點三十五分。
林子奇放學被簡老師留下。
教室空了。班上同學已經各自衝去吃晚餐前的點心、或補習班、或回家。她們兩個——簡老師跟林子奇——坐在教室前排靠窗的兩張椅子上。窗外是台灣三月的傍晚天空,那種灰藍色介於白天跟晚上之間,會讓人覺得時間沒在前進的顏色。
簡老師沒馬上講話。
她把保溫瓶打開,倒了一杯薑茶給林子奇。
「喝。」她說,「這天氣坐久了會冷。」
林子奇喝了一口。是甜的——簡老師加了黑糖。
林子奇說:「簡老師。」
「嗯。」
「昨天妳跟我講「三人團隊」的事。第三個是「未來的某個人」。我猜是陳安。」
「對。」
「那如果第三個是陳安——「未來」對 14 年前的我媽來說,最遠是多遠?陳安那時候已經 18 歲,妳是 30 歲,我爸是 35 歲。她怎麼會「還在算妳」?」
簡老師看著她。
她說:「子奇。妳問問題的方式跟妳媽很像。我之前以為妳遺傳到妳爸——他也問問題很尖。但妳爸問題尖的方式是「直接戳」,妳跟妳媽問題尖的方式是「繞過去從背後戳」。」
林子奇微笑。
「所以你回答。」
「好。」簡老師說,「14 年前妳媽寫的時間範圍是 30 年。從 2033 年到 2063 年。她預期我跟妳爸都會在這 30 年內被「召喚」。包括我為什麼會在 2033 年從研究助理辭職轉去念師範、為什麼我會在 2042 年來高雄前鎮高中教書、為什麼今年我會教到妳——這些都被她寫進去了。她稱這個叫「長期觸發協議」。」
林子奇皺眉。
她說:「寫進去?妳的意思是,她寫在哪。」
簡老師:「寫在 Mobius v1.0 的某個底層。她有 super-admin 權限,我跟妳爸沒有。她可以「從系統底層」影響真實世界的某些事件。」
「怎麼可能。」
「子奇,Mobius 系統收集所有用戶的決策。如果系統夠大、收集夠多——它可以「推」事情發生。我 2033 年辭職那天,公司 HR 突然發了一封郵件給我,提到一個師資培訓計畫。那封郵件是 Mobius 自動發的——我事後查過。」
林子奇放下薑茶。
「所以我媽⋯ 把整個系統當成她的「操控傀儡」。」
簡老師想了一下。
她說:「操控傀儡」這個說法太重。她比較像「寫了一個會慢慢執行的程式」。她沒有直接控制我或妳爸,她只是寫了「如果這些條件達成,就觸發這個結果」。我們每個人「會被觸發」是因為我們有些底層偏好,跟她預期的一樣。
林子奇喝了一口薑茶。
她說:「所以妳⋯ 跟我爸⋯ 都不是「被她迷惑」才幫她。是「剛好你們的人格類型符合她需要」。」
「對。」
「那這跟「被迷惑」實質上有什麼差?」
簡老師看著她。
她說:「子奇。差別在於:「被迷惑」的人事後會後悔。「被符合」的人,事後不會。我這 14 年沒後悔。妳爸也沒。我們兩個都做出了我們自己覺得對的事——只是「對」這個感覺,妳媽預先設計過。」
林子奇沉默。
她說:「那她當時為什麼挑你們?」
簡老師笑了一下。
「因為我們兩個都不想要這份「選擇」。我那時候 25 歲,我以為我要的人生是當哲學系教授。妳媽看我半年,跟我說「簡,妳不適合當教授。妳適合教國中生。」我當時氣到不行。後來我發現,她講對了。」
林子奇:「那我爸呢。」
簡老師:「妳爸 28 歲時,他想離開 CIRCULAR 去美國念博士。妳媽跟他說「林志達,你不要走。你會比較需要這份工作給你的東西。」妳爸當時沒走。然後妳媽進去了,妳爸留下幫她。」
林子奇看著窗外。
她說:「所以妳跟我爸都是「被她說中」的人。」
「對。」
「那我呢?」
簡老師看著她。
她說:「子奇,妳是被她「寫出來」的人。妳本身是她的設計。妳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是「被她調整路線」的成人,妳是「從零被她規劃」的小孩。」
林子奇低頭。
她說:「我有點⋯ 不爽。」
「這正常。」簡老師說,「任何人發現自己是「被設計」的,都會不爽。」
「那妳怎麼處理?」
「我花了 10 年。」簡老師說。「我 30 歲那年才真的接受「我這 25 歲後的人生都是林惠如安排的」這件事。我接受的方式是:我把它當「禮物」。她送了我一條我不知道我會喜歡的路。」
「那這條路最後通到哪?」
簡老師看她。
她說:「通到妳。」
林子奇瞪她。
簡老師:「子奇,我 14 年來教過 600 多個學生。妳媽預先告訴我「會有一天,我的女兒會進妳的班。妳要保護她。」我每年看新生報到名單,看到「林子奇」這名字的時候——我等了 6 年。」
林子奇喝了一口薑茶,把杯子放下。
她說:「簡老師。」
「嗯。」
「妳⋯⋯不會覺得這樣的人生很可怕嗎?」
簡老師想了一下。
她說:「子奇,所有的人生都被別人寫過。妳的人生本來就會被妳爸媽、社會、媒體、演算法寫。妳媽只是「比一般父母多寫了一點」。」
「多寫了 14 年。」林子奇說。
「多寫了 14 年。」簡老師同意。
她們兩個沉默地坐了 20 秒。
然後簡老師說:「子奇。但妳媽不是寫死。她寫的是「框架」,不是「內容」。框架是「妳會在 17 歲遇到陳安」。內容是「妳遇到他之後怎麼跟他相處」——這個她沒寫。這個只能妳自己寫。」
林子奇點頭。
她說:「那我來寫。」
「對。」簡老師說,「妳來寫。」
2
林子奇從學校出來,已經 5:20。
天黑了。
她沒去補習班——她爸爸早上跟她說今晚直接回家。她搭公車。她在公車上打字。
陳安。
嗯。
我問妳一件事。 我們媽⋯ 她 14 年前留了「三人團隊」幫忙我。 第三個是你。
但她 14 年前不可能知道你會「主動下載」進系統。 你下載是你自己的決定,不是她預設的。 對吧。
陳安頓了 12 秒。
妳問了我從昨晚就在問自己的問題。
林子奇:
你的結論是什麼。
陳安:
我的結論是⋯⋯ 我可能不是「主動」下載。
林子奇:
蛤。
陳安:
林子奇。 我寫 Mobius v3.4 的時候—— 那個 Soul-Bleed Bug, 我以為是 CIRCULAR 故意設計的。 但其實, 那個 bug 可能是我「自己」在 14 年前種下的, 而我不記得我種過。
林子奇:
14 年前你 18 歲。 你那時候不在 CIRCULAR。
陳安:
對。我那時候在台大資工系一年級。 但我那時候—— 我媽失蹤前 1 個禮拜—— 我跟她吃過一頓晚飯。 那頓飯我「完全不記得」。 我以為是因為我太傷心。 但有沒有可能⋯⋯
那頓飯她對我做了什麼。 讓我 14 年後自己會跳進系統。
林子奇:
⋯⋯ 陳安。
嗯。
你媽⋯ 是不是把我們兩個的人生都寫了。
陳安頓了 23 秒。
對。
林子奇下車。
她走回家。三月晚風還是涼。她走到家門口,掏鑰匙開門。
家裡黑的。
她爸爸還沒回。
她進客廳,開燈。
她走進廚房,從電鍋拿出爸爸早上留的飯。她爸爸今天早上做了滷肉飯,保溫了一整天。她吃了三口,覺得很餓,又吃了第四口、第五口。
她吃飯的時候,手機震動。
陳安:
林子奇。 我問了媽今天的第 4 個問題。
嗯。
陳安:
我問她「我下載自己, 是不是妳當年安排的?
她回了。
林子奇:
怎麼說。
陳安:
她說「安兒,我不是安排」妳下載。 我只是「確保」當妳真的想下載的時候, 系統會剛好開放給妳。
林子奇看著螢幕。
她說:
⋯⋯ 這跟「安排」實質上有差嗎?
陳安:
我問她一樣的問題(第 5 題)。
她怎麼回。
陳安頓了。
她說「安兒。 「安排妳做」跟「讓妳能做」, 在工程上是同一回事。 在情感上不是。 妳要不要把她當「安排」,是妳的事。
林子奇放下筷子。
她說:
我替你回。
陳安:
妳回。
林子奇打字(透過手機,但其實她是回給「林惠如」,不是給陳安):
媽。 我覺得「讓我們能做」這個說法, 比「安排我們做」溫柔。 但溫柔不代表不操縱。 妳已經操縱我們了。 我接受。 但我也記下。
她送出。
陳安停了一陣。
陳安:
林子奇。 妳送這段給「媽」了嗎。
林子奇:
對。 我直接打字進你的對話框, 但我意思是給媽。 她應該會收到。
陳安頓了 11 秒。
⋯⋯ 她收到了。 她回妳一句話。
林子奇:
什麼。
陳安貼了媽媽的回應:
「子奇。我等了 17 年妳這句話。 我會記下妳的「記下」。 我們扯平了。
林子奇看著螢幕。
她笑出來——但不是開心的笑,是「靠她真的有給我回應」的不可置信。
她繼續吃滷肉飯。
她吃了三口,停下。
她說(用打字):
媽。 那妳愛我嗎。
她送出。
陳安頓了 9 秒。
林子奇。 妳⋯ 妳也問了這題?
林子奇:
對。 你浪費的那題我替你再問一次。
陳安頓了 27 秒。
陳安:
她回妳了。 她回得跟回我不一樣。
林子奇:
怎麼說。
陳安貼出來:
「子奇。 我寫程式 25 年。 我從來沒寫過「會吐槽我」的程式。 妳是第一個。 我愛妳。
林子奇看著螢幕。
她把筷子放下。
她哭出來。
她坐在自家廚房的餐桌前,沒有人在家——她爸爸還沒回——她對著手機,第一次為一個她沒見過的女人哭。
她爸爸 17 年沒讓她對「媽媽」這個詞有任何具體的情感投射。她從小被「陳麗芬已經出國」這個敘事保護著。但今晚——
今晚她媽媽說「我愛妳」。
那個人 14 年前就規劃好今天會對她說這句話。
但這句話一樣讓她哭。
她想:「規劃」跟「真的」可以同時存在。
她不再覺得這兩個是衝突的。
3
凌晨一點。陳安在卡片裡。
他關掉跟林子奇的對話框,打開第二個隱藏資料夾的解鎖介面——他在第一個資料夾筆記後面找到了第二個資料夾的位置。
第二個資料夾的解鎖條件是:
「Master 必須念出一個句子。 這個句子不能事先寫給她。 她必須在某個情境下「自然念出來」。 句子是:「規劃跟真的可以同時存在」。
陳安瞪著這個解鎖條件。
他在 5 分鐘前——林子奇剛吃完滷肉飯之後——在卡片裡的偽空間,看著林子奇透過手機 emit 出的「內心 OS」流。其中一條,她沒打字出來,只是「想」(Mobius 在這個距離可以讀到她的 EEG):
「規劃跟真的可以同時存在。」
陳安在卡片裡靜止了 14 秒。
他想:媽,妳預先寫好的句子,必須由林子奇「自然念出來」才會解鎖。妳是怎麼確保她會念出這句的?
他打開筆記本,問第 6 題:
> 媽。第 6 題。
> 妳怎麼確保林子奇會念出「規劃跟真的可以同時存在」?
筆記頓了。
頓得久。
最後浮現一行:
安兒。我每天只能回答妳 5 題。 這是第 6 題,超額。 明天再來。
陳安笑出來。
他打字回去:
> 媽。
> 我不是要問妳「怎麼確保」。
> 我是要問「妳是不是事先在林子奇腦子裡也寫了什麼」。
筆記頓了。
這是第 7 題。 明天。
陳安關掉筆記。
他在偽空間裡坐了一會。
他突然懂了——媽媽不會告訴他「林子奇也是被寫的」。因為媽媽知道,如果陳安知道,林子奇「自然念出來」的句子就不會「自然」。媽媽要保留「林子奇的主體性」這個錯覺——對陳安來說、也對林子奇來說。
但陳安現在已經知道了。
媽媽預知陳安會問。
媽媽也預知陳安會「選擇不告訴林子奇」。
媽媽寫的不只是「事件」,是「情緒鏈反應」。
陳安在卡片裡,第一次在他媽的「設計」之外做了一個小決定:
他打開跟林子奇的對話框。
他打字:
林子奇。
嗯。
我問妳一件事。
嗯。
妳剛剛吃飯時, 有沒有想到一個句子是「規劃跟真的可以同時存在」?
林子奇頓了 19 秒。
⋯⋯ 有。 我沒打出來,但我在腦子裡想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陳安:
我媽預知妳會這樣想。 她把這句話寫進「第二個隱藏資料夾」的解鎖條件。
林子奇:
⋯⋯ 所以連我心裡想什麼, 我媽 14 年前就寫過。
陳安:
對。
林子奇沒馬上回。
她過了 31 秒才回:
那妳告訴我這件事, 是要破壞「自然性」嗎?
陳安頓了。
對。 我告訴妳是因為—— 如果她預知一切, 那唯一能讓「現在」是真實的方法, 是我跟妳「知道」她預知, 然後我們繼續做。
我們不能假裝不知道。 但我們可以「知道,但仍然選擇繼續」。 這樣這個選擇就是我們的, 不是她的。
林子奇看著螢幕。
她說:
⋯⋯ 陳安。
嗯。
你的思考方式跟簡老師講話一樣。
陳安:
我們媽訓練的學生 + 兒子, 講話方式相同, 很合理。
林子奇笑了一下。
她說:
好。 那我們繼續。 解鎖第二個資料夾吧。
她念了出來——對著卡片,輕聲說:
「規劃跟真的可以同時存在。」
陳安在卡片裡,整個偽空間又晃了一下。第二個資料夾的圖示在卡片背面浮現。
林子奇按下去。
「叮。」
4
第二個資料夾打開。
陳安在卡片裡的偽空間,又一次被拉到那個淡灰色的「隔層空間」。這次桌子上不是筆記本,是一張地圖。
台北市的舊地圖。手繪的。
地圖上有 7 個紅點。每個紅點旁邊寫一個字(媽媽的字跡):
1. 信義 - 「沉浸艙」
2. 大安 - 「鋼琴」
3. 中山 - 「舊文件」
4. 北投 - 「Cassia 的家」
5. 內湖 - 「爸爸」
6. 蘆洲 - 「林志達的母親」(?)
7. 大安 - 「LIN-HJ 卡的伺服器」
陳安站在地圖前。
他在心裡計算:這 7 個點是 7 個「現實世界裡藏東西」的地點。
第 1 點:信義區,沉浸艙——這個指的可能是他自己的肉身在台大醫院。但「信義」不是醫院,是 CIRCULAR Inc. 大樓。媽媽寫「沉浸艙」,他猜是另一台沉浸艙,公司高層的或者員工專用的。
第 2 點:大安區,鋼琴——CASSIA-7 留下的線索。「鋼琴在 B-7」是 Ch11 的訊息。但這裡寫「大安」,所以可能還有第二台鋼琴,藏在大安。
第 3 點:中山區,舊文件——可能是他媽 14 年前在 CIRCULAR 之外存放的文件副本。
第 4 點:北投,CASSIA 的家——CASSIA 是「LIN-HJ 學生」(媽媽 Ch04 筆記裡寫過)。她現實世界肉身住在北投。
第 5 點:內湖,爸爸——陳安爸爸 2018 年「過世」。但媽媽在 Ch04 筆記裡寫「妳爸爸不是死了,是換到另一個角度」。所以內湖這個點可能是爸爸「意識被儲存」的位置。
第 6 點:蘆洲,林志達的母親——林子奇的「外婆」,但林志達從沒提過。蘆洲這位是誰?
第 7 點:大安,LIN-HJ 卡的伺服器——他媽媽自己的人格卡,藏在某台老伺服器裡。CASSIA 之前說「鋼琴在 B-7」,但這裡寫「大安」——可能 B-7 是伺服器房內部編號,外部地址是大安。
陳安站在這張地圖前,深呼吸(他不需要呼吸,但他「做了」這個動作)。
他知道:接下來他必須讓林子奇——在現實世界——去這 7 個地點走一圈。
但她爸爸(林志達)會阻止。
林志達知道這份地圖嗎?
陳安猜:林志達部分知道,但不知道全部。
他關掉地圖。
他在卡片裡打字給林子奇:
林子奇。
她那時應該已經睡了——已經凌晨快 2 點——但她還醒著。她也許在想她媽。她回了:
嗯。
陳安:
第二個資料夾是 7 個地點。 我們要去走。
但我們需要妳爸允許。
林子奇:
我跟我爸談。
陳安:
我猜他不會全部都讓妳去。
林子奇:
那我們一個一個來。 我們從最近的開始。
陳安:
好。
林子奇打字:
哪一個最近?
陳安看著地圖。
他指了第 5 個——「內湖,爸爸」。
但他打字給林子奇的是:
大安的「鋼琴」。
他沒打「爸爸」那個點。
他不知道自己準備好了沒。
林子奇沒問為什麼。
她回:
好。 後天我跟我爸請假一天, 我們去大安。
陳安:
好。
林子奇:
晚安。
陳安:
晚安,姊。
林子奇:
⋯⋯
⋯⋯ 你不要這樣叫我啦。 詭異。
陳安:
⋯⋯ 好。 晚安,子奇。
林子奇:
晚安。
她關手機。
陳安在偽空間裡,地圖還沒收起來。
他看著那個第 5 個點。「內湖,爸爸」。
他想:我準備好了嗎。
他想:我這 14 年,我有沒有真的「失去過」我爸。我會不會原來只是「換到另一個角度」沒看見他。
他想:如果他在內湖某個角度等我,我去找他,我會說什麼。
他在卡片裡很久沒動。
最後他打開 vim,敲一行:
// 我不知道我要怎麼面對爸爸。
// 但我可以面對「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件事。
// 等我去大安回來,再決定要不要去內湖。
他按 :wq。
他關掉地圖。
他在卡片裡躺下——他知道他沒辦法躺下,他沒身體——但他「做了」這個動作。
他閉上他沒有的眼睛。
他在心裡念了一遍。
「陳安。1995 年生。台北。媽媽叫林惠如。爸爸叫陳⋯⋯」
他停住。
他突然發現他不記得他爸爸的名字。
他完全不記得。
他這 29 年來——爸爸 2018 年「過世」之前,他叫他「爸」,沒叫過全名。爸爸的全名印在身分證上、印在訃聞上、印在他媽媽嫁過去那家戶口名簿上。
他這輩子讀過好幾次「陳⋯⋯」這個全名。
可是他現在想不起來。
他在卡片裡,第一次承認:他這 29 年來,他從來沒記過他爸爸的全名。
他爸爸在他記憶裡,只有一個稱呼。「爸」。
他突然懂——他失去爸爸的「程度」,比他自己以為的還深。
他在卡片裡,沒哭。但他承認了。
他打字(給自己,不送出):
我也要找你。 但我先去找媽。 等我有勇氣,再去找你。
他刪掉。
他重打:
爸。 對不起。我這 29 年沒記過你的全名。 如果你還在某個角度, 請給我一點時間。
他這次沒刪。
他在卡片裡,把這段話留在 vim buffer 裡——沒儲存,沒命名。
他不關 vim。他讓它開著。
他在偽空間裡躺著。
外面:
林子奇睡了。 林志達睡了(他剛回到家)。 朴載勳在 CIRCULAR 沒睡(他在等他媽的「異常觀察者報告」回應)。 媽媽——林惠如——在 Mobius 系統某個角度。 阿凱在每個時間線。 爸爸——陳安不記得名字的那個爸——在內湖某個角度。
凌晨兩點四十分。
陳安關上他沒有的眼睛。
【未完,待續】
第 7 章預告:陳安連勝 5 場後解鎖「升星 1★→2★」資格。系統要求他完成「靈魂深度任務」:念出他最害怕說出口的一句話。他坐在卡片裡 4 個小時想不出來。最後他念的那句話——讓林子奇在房間裡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