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隔層的夢
SUMMON.exe ─ 抽我！無限演算法 約 8,000 字
1
陳安做了一個夢。
或者：他以為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在媽媽的廚房。是 2030 年的那個廚房，敦化南路二段三十六巷三號四樓，他國中時的家。瓦斯爐有兩口，左邊那口在燒水，右邊那口在煎蛋。媽媽穿著她那件淡灰色的圍裙——那件圍裙的左口袋有一個咖啡漬，是某次她端咖啡邊接電話邊弄翻的，從來沒洗掉。
媽媽轉頭看他。
她說：「安兒，妳爸今天會晚回家。」
陳安在夢裡愣住。
他想：媽媽我不是 14 歲。我 32 歲。妳已經不見 14 年。為什麼我會在這。
但他沒講出口。
他在夢裡坐到餐桌。桌上有他從小最愛的——蛤蜊絲瓜麵。媽媽把麵端到他面前。
「吃。」她說。
他低頭看麵。
麵是熱的。冒煙。
他拿筷子。
他咬下第一口。麵是真的——他能嚐到絲瓜的清甜，蛤蜊的鹹，麵條的軟硬。他在夢裡能嚐到味道。
他眨眼。
夢裡能嚐到味道，這件事不對。一般夢只能感知視覺跟聽覺。味覺要在「深度沉浸態」才有——而沉浸態不是夢，是 Mobius OS 的真實感官介面。
他抬頭看媽媽。
媽媽在切蔥。她背對他。
他說：「媽。」
媽媽：「嗯？」
「妳什麼時候會回來。」
切蔥的動作停了 0.4 秒。
然後媽媽繼續切。
「安兒，」她說，「夢裡不要問這種問題。」
陳安：「這是夢嗎。」
媽媽轉頭。
她看著他。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比他記憶裡更年輕，也更老。年輕的部分是膚色——她沒有他 14 歲時看到的那種疲倦。老的部分是眼神——她看著陳安的方式，像看一個她已經跟丟了很久的人。
媽媽說：「是夢，也不是夢。」
「那是什麼。」
「安兒，」媽媽說，「這是「隔層」。」
陳安：「什麼隔層。」
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蔥，倒進鍋裡。鍋裡的油「滋」一聲。
她沒回頭。
「安兒，」她說，「妳什麼時候才會發現？妳不是在『卡片裡睡覺』。妳根本沒在睡。」
陳安手裡的筷子掉到桌上。
「媽——」
「夢，」媽媽說，「是給有肉身的人做的。妳沒有肉身。妳所謂的『睡』，只是『有人在更新妳的卡片資料庫』的時間。」
陳安看著她背影。
「那這個——」他舉起手，指他自己現在的位置，「這個是什麼。」
媽媽沒回。
她繼續炒菜。
陳安繼續：「這不是夢。但這也不是我自己 refactor 的偽空間。是別的什麼。」
媽媽放下鍋鏟。
她轉身。
她說：「安兒，妳卡片裡有一個資料夾。妳沒寫過。」
陳安瞪她。
媽媽：「今天妳醒來——」她停了，糾正自己，「今天妳的 Master 點妳卡片三次——妳會找到它。」
陳安：「妳怎麼知道。」
媽媽：「因為那個資料夾是我留的。」
她笑了。
她說：「安兒。」
她說：「回去找它。然後再過來。」
陳安想伸手。但他的手——
他發現他在卡片裡。
2
「陳安。陳安。」
林子奇在敲他。
陳安「醒」過來——他用了「醒」這個字，但他知道他根本沒睡。他在卡片內部的偽空間（剛剛是廚房，現在自動切回大學書桌）裡坐著。
他看對話框。
陳安。 你在嗎。
你 14 分鐘沒回我了。
陳安打字：
在。
林子奇：
我從 7-11 走了。 我現在在補習班外面。 西裝男跟著我。隔半個街口。
陳安：
對。他們會跟。 妳走進補習班大樓。今晚妳在 3 樓自修室待到 9 點。 9 點妳爸來接妳。
林子奇：
你怎麼知道我爸會來接我？
陳安：
因為他早上留字條說「晚回家」。 那句話的意思是「我會準時 21:00 出現」。 我了解妳爸。我跟他在 CIRCULAR 一起 6 年。
林子奇沉默 8 秒。
⋯⋯ 好。
陳安繼續：
林子奇。我問妳一件事。
嗯。
陳安想了一下。他不知道怎麼問。
妳能不能點我這張卡三次。
啊？
我卡片正面有一個小圓圈，星等下面。妳點它三次。
林子奇手指在手機上點。
點了。沒反應。
陳安：
連續點。三下要在 1 秒內點完。
林子奇試了。
她說：
沒事啊。
陳安：
⋯⋯
試「長按」三秒。
她長按。
她說：
還是沒事。
陳安想。
他突然懂了。
林子奇，妳點的時候，心裡要想我。 不要點到一半想別的。
林子奇：
你他媽認真。 點手機還要冥想嗎。
陳安：
試一下。
林子奇深吸氣。
她看著螢幕上 ANGLE-01 的小圓圈。她在心裡默念：陳安。陳安。陳安。
她連點三下。
她的手機螢幕——
「叮。」
林子奇：
出來了。 你的卡片背面變了。 有一個資料夾的圖示。
陳安在卡片裡，整個偽造的書桌空間都晃了一下。他的大學宿舍書桌在他眼前裂開——書本掉到地上，杯子翻倒，他大學時用過的 cheat sheet 從牆上飄走。
他知道：他卡片內部的某個區塊，剛剛被「打開」了。
他打字給林子奇：
妳打開那個資料夾。
3
林子奇按下那個資料夾圖示。
「叮。」
陳安在卡片裡：
整個空間白了。
他不在大學書桌前了。他不在媽媽的廚房了。他在——
一個比卡片內部更深的空間。
牆是淡灰的。地板是淡灰的。天花板沒有，是無限延伸的灰。空間裡只有一個物件：
一張桌子。
桌子上一本筆記本。
陳安走過去——他不知道他用什麼走，他沒腳——但他「移動」到桌前。
筆記本的封面寫著：
給安兒 ─ 媽 2033
陳安在心裡屏住一口他不存在的氣。
2033 年。
媽媽失蹤前的一年。
他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的字跡是媽媽的——他確認那個下勾的「安」字寫法。媽媽寫安兒的「安」字時，下面那一橫永遠會比上面長一點。他這輩子收過媽媽 27 張生日卡，每張都這樣。
第一頁：
安兒：
如果妳讀到這頁，妳已經做了我這輩子最不想妳做的選擇。妳把自己下載進去了。
我不阻止妳。我也阻止不了。妳跟我一樣，我們這種人不是不知道風險才做的，我們是知道風險也做的。
這本筆記是我 14 年前留給「未來會被困住的妳」。妳現在拿到了。
裡面有妳活下去的方法。 也有我為什麼當年下載的真實原因。 還有⋯⋯ 如果妳要找我，我在哪。
但安兒，我先問妳一件事。
陳安停下來。
他翻下一頁。
第二頁。
只有一句話。媽媽的字。比第一頁大。
妳找到我之後。妳還要不要回去？
陳安看著這句話。
他不打字給林子奇。他知道林子奇在外面看不到這本筆記——這本筆記在「他的卡片內部」的隱藏資料夾裡。林子奇只是觸發了開鎖，但內容只給他看。
他坐在那張桌子前——他不知道為什麼有椅子，剛剛沒有，但現在有——他看著媽媽的字。
妳找到我之後。妳還要不要回去？
他想：媽妳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想：妳在問什麼。
但他懂——他懂媽媽。她不是在問「回去」這件事的可行性。她是在問：
「找到我」跟「回去」，妳能不能同時做到？
陳安看著筆記本。
他在心裡打了三個答案。
第一個：當然。我找到妳，帶妳一起回去。
第二個：如果不能同時——我選找到妳。
第三個：我不知道。
他最後挑第三個。
他翻下一頁。
第三頁只有一句話。
誠實是好答案。安兒，看下一頁。
陳安差點笑出聲。
4
第四頁開始有「內容」。
媽媽用條列式寫。她是學者出身，她寫東西總是條列式：
A. 妳卡片內部有 12 個隱藏資料夾。 這個是第一個（基礎入門）。 其他 11 個會在妳的旅程裡逐一解鎖。 解鎖條件我不寫。妳自己會發現。
B. 妳的 Master 是誰？
如果妳的 Master 不是我朋友（林志達）的女兒——把這本筆記重新關掉，不要繼續看。 如果是——繼續看。
陳安想：媽預知這麼準。她怎麼知道是林子奇？
他繼續看。
C. 林志達 14 年前是我學生。他的女兒林子奇是個我從沒見過的人，但我「算」過她的人生。 她不適合當英雄，但她適合當「鏡子」。 她會逼妳照鏡子。
D. 阿凱是「觀察者」。 不要怕他。但也不要太靠近他。 他不站任何一邊。他出現，是因為「選擇正在發生」。
E. 如果妳遇到「朴載勳」——
陳安瞪著這一行。
── 不要殺他。 他是我推薦進公司的孩子。 他不是壞人。他只是被「比他大的力量」推到「抓妳」這個位置。 如果妳跟他對峙，問他這句話：「載勳，妳那年那個 Red Bull 是誰結的帳？」 他會懂。
陳安在卡片內部——他完全不知道這個資料夾是什麼時候、是怎麼被埋進他的卡片內部的。媽媽 2033 年寫的東西，是怎麼預知到 2047 年朴載勳會買 Red Bull？
他繼續看。
F. CASSIA-7 是我朋友。也是我學生。 她比我先下載。 她在裡面 30 年。她已經選擇不出去了。 她會幫妳。但她有她的底線。 底線在哪，安兒，妳要自己摸。
G. 妳的肉身在台大醫院 ICU 第三床。 照顧妳的醫師姓胡。 他不知道妳在哪。但他知道妳「還在」。 他每天會跟妳的肉身講 5 分鐘話。 這 5 分鐘的內容會傳到妳卡片這邊——透過某個介面，我寫的。 妳要每天「接收」這 5 分鐘。不接收會出問題。
陳安看到這裡，整個偽空間靜止了一秒。
他不知道有這個機制。他的卡片有「外界輸入」的接收介面？
H. 妳的爸爸——
陳安屏息。
他爸爸 2018 年過世。媽媽 2033 年寫這本筆記時，爸爸已經死 15 年。
但媽媽寫：
── 妳的爸爸不是死了。 是「換到另一個角度」。 如果妳找到我，妳也會找到他。 但安兒。 妳不能同時找到我們兩個。 妳挑誰，這部分我不能替妳決定。
陳安看著這句話。
他在卡片裡發出一個他自己沒辦法控制的聲音——不是哭，不是笑。是介於兩者之間的，喉嚨深處那種「啊」的氣音。
他完全不知道爸爸還在。
他這輩子有 14 年沒有媽媽。有 29 年沒有爸爸。
他現在被告知：他兩個都可能找回來，但二選一。
5
筆記本還有 30 多頁。
但陳安停在第八頁。
他在那一頁待了一個無法計量的時間——卡片內部沒有時鐘——他只知道，當他回過神的時候，林子奇敲他了。
陳安。
你還在嗎。
陳安打字：
在。
你 47 分鐘沒回我了。
陳安：
對不起。 我在看一個東西。
林子奇：
什麼東西。
陳安頓了。
他不知道要不要告訴林子奇全部。
最後他打字：
我媽 14 年前留了一本筆記在我卡片裡。 妳剛剛幫我打開了。 我看了 8 頁。 她寫了「12 個隱藏資料夾」。這是第 1 個。
林子奇:
⋯⋯ 哦。
她停了 4 秒。
你看完了嗎。
陳安：
沒。我看了 8 頁。 剩下還有 30 頁。 我會慢慢看。
林子奇：
你媽⋯ 她在裡面留多少東西。
陳安：
我不知道。 但她預知很多事。她預知了妳。預知了朴載勳。預知了阿凱。 我想她預知的不是「她猜中」。 她當年用 Mobius v1.0 的某個權限——一個我沒見過的權限——直接寫進了未來。
林子奇沉默。
她打字：
那她現在在哪。
陳安：
她說她「在裡面」。但具體位置她沒寫。 她要我「找到」。 她要我自己找。
林子奇又沉默了一陣。
陳安。
嗯。
我問你。
嗯。
你媽留這些東西⋯ 她是用「愛」留的， 還是用「算計」留的？
陳安在卡片裡，第二次發出那個喉嚨深處的「啊」聲。
他知道為什麼。
因為這個問題他自己也問過。從他 14 歲那天，媽媽失蹤的第一天，他就問過。
媽媽是個學者。學者愛人的方式從來不單純。她愛人，但她也會「設計」愛——她會用研究的方式分析「怎麼愛她兒子最有效」。陳安小時候不知道。他長大寫程式之後才知道——他寫的程式碼，本質上跟媽媽愛他的方式很像。有結構，有目的，有迴圈，有遞迴。
他打字：
林子奇。
嗯。
我媽用愛留， 也用算計留。 兩個都是。
林子奇：
⋯⋯ 那你打算怎麼接。
陳安想了很久。
我兩個都接。
因為「愛」不需要排除「算計」。 而「算計」如果沒有愛，就只是冷的。
他打完，刪掉。
他重打：
我會看完那本筆記。然後決定。
6
晚上九點零四分。
林子奇的爸爸來補習班接她。
他開那台舊的本田 Fit。林子奇上車，繫安全帶。林志達坐在駕駛座沒發動車。
他說：「子奇。」
她說：「嗯。」
他說：「今天⋯ 學校還好嗎。」
她想了一下。
她說：「還好。我跟許馨慧公開決鬥贏了。」
林志達點點頭。
他發動車。
他開出補習班停車格。
他開了三條街，然後問：「他贏的方式是什麼。」
林子奇愣住——她爸爸用「他」這個代詞，不是「妳」。
她說：「他⋯ 教我用自動防禦反射。」
林志達點頭。
他繼續開。
過兩個紅綠燈之後，他說：「子奇，那個手環是我給妳的。」
「對。」
「裡面有保護。我不能告訴妳是什麼保護。」
「已經知道一部分了。」
林志達轉頭，瞄她一眼。
他眼神裡有一個東西——林子奇分不清是欣慰還是害怕，可能兩個都有。
他說：「那個手環有 12 個 feature。妳今天用了 2 個。」
林子奇：「剩下 10 個是什麼。」
林志達：「會慢慢用到。每個都會在妳需要的時候出現。」
林子奇沒問下一個問題。但她在心裡記住：「12」這個數字。
陳安媽媽說她卡片裡有 12 個隱藏資料夾。林志達說手環有 12 個 feature。
這不是巧合。
她爸爸繼續開車。
過了一個十字路口，他突然說：「子奇。」
「嗯。」
「今天有個朴姓的人從台北來高雄。妳放學後在 7-11 那邊⋯ 有沒有遇到奇怪的人。」
林子奇想，要不要告訴爸爸阿凱的事。
她想，要不要告訴爸爸那個「已經死了 20 年」的店員幫她。
她決定告訴他。
「我遇到一個店員救我，但他不存在。」
林志達靜止了 0.6 秒。
然後他點頭。
「嗯。」
林子奇：「爸，你知道？」
林志達沒回。他繼續開車。
開了兩條街，他說：「子奇，妳爸爸跟妳這 17 年來不講話。是因為我答應過妳媽不講。」
林子奇：「我媽？我媽叫陳麗芬，她跟你離婚了，她現在在加拿大。」
林志達：「那是後來。」
「什麼意思。」
林志達在下一個紅燈停下。
他轉頭看她。
「子奇，妳的親生媽媽不是陳麗芬。」
林子奇：「⋯⋯」
林志達：「是林惠如。」
林子奇——
林子奇沒哭。她在車裡靜止了 11 秒。然後她笑出聲。
「林惠如。」她說。
「對。」
「陳安的媽媽。」
「對。」
「所以我是陳安的⋯ 異母妹妹？」
林志達搖頭。
「不。是異父姊姊。」
「啊？」
「林惠如先跟我有妳。妳出生那年她生病。然後她遇到陳安他爸。她復原之後跟陳安他爸結婚，生陳安。她不告訴妳，是因為她當時要保護妳。她把妳託給我，假名陳麗芬。」
林子奇看著她爸爸。
「爸。」
「嗯。」
「所以陳安是我弟弟。」
「算是。」
「我們在抽卡 App 裡⋯」
「對。」
「這是不是有點他媽的⋯」
「有點。」林志達點頭。「但林惠如預期到了。她在 14 年前留下安排，讓陳安和妳必然會在某個時點接觸。」
林子奇看著前面紅綠燈。綠燈亮了。
她爸爸踩油門。
她在心裡打字給陳安：
我可能是你姊。
她沒按送出。她想——
她按送出。
陳安頓了，這次頓得很久。
48 秒。
⋯⋯
林子奇。
我媽。
太狠了。
林子奇笑出來。
她爸爸看她一眼，沒問她笑什麼。
她在車裡，看窗外。她爸爸的車——本田 Fit，後座有一個她小時候用過的兒童安全座椅還沒拆——開向中山一路。她想：
她跟陳安的關係不是抽卡抽到的緣分。
是 17 年前她媽媽（也就是陳安媽媽）設計的因果。
她想完，她突然覺得：她對陳安的責任比她以為的更深。
但她也想：她對「找到陳安媽媽」這件事，現在也成了她的事，不只是陳安的事。
她們是同一個女人留下的兩個小孩。
她們現在一起在找她們媽媽。
【未完，待續】
第 5 章預告：林子奇終於問陳安：「你媽是怎麼樣的人？」陳安第一次認真整理他對媽媽的記憶。但他發現——他記得的「媽媽」可能不是真的。同時，朴載勳收到一份神秘檔案：「Red Bull 那天，是你媽結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