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下一個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1,700 字

1

二〇六二年三月。

深井還在運轉。

那件事讓很多人意外，包括寫這份紀錄的人。中央高地開過三次會，第三次的結論是：B 區資源回收站維持現行編制，作業性質調整。

「調整」那兩個字花了他們四個月。

實際上調整的內容是這樣：不再出擊。第 1 層到第 11 層改成通行區，每個月清一次落塵。列印室繼續運作，但是頻率從每週三個降到每季一個。

還有一件事沒有寫進公文。

第 12 層的門，現在是開的。

2

韓玉蘭六十七歲。

她的辦公桌換了位置，從調度室搬到走廊底，因為調度室已經沒有東西要調度。桌上還是那本本子，還是那支筆。

本子的格式改了。

編號那一欄還在。出廠日還在。抵達層數那一欄拿掉了，因為沒有人要抵達任何地方。

名字那一欄從最右邊移到最左邊。

現在它是第一欄。

3

三月十一號，列印室出來一個人。

工兵。這一批的第二個。

韓玉蘭在門口等，手裡拿著本子。門開的時候她沒有說編號，也沒有說職能。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

「你叫什麼名字。」

那個人站在那裡，眼睛還沒有適應。他花了大概兩秒。

「我不知道。」他說。

「沒關係。」韓玉蘭說，「想到再跟我講。」

她在本子上寫下編號，名字那一欄留白。

留白的意思不是空的。留白的意思是還沒有。

4

那個人在深井待了十九天。

他做的事跟三十四年來的每一個工兵都不一樣。他沒有出擊，沒有配裝，沒有拿過工具。

他讀東西。

韓玉蘭把 A-001 到 A-047 全部給他，然後給他關至衡從下面傳上來的那幾份。訊號現在通到地面，關至衡每個月會傳一次，用的是最原始的方式——他念，上面有人抄。

抄的人是卓明。

卓明沒有離開深井。他申請了一個職稱，叫「紀錄員」，那是他自己取的，公文上到現在還是空白。

他每個月抄一次。抄完歸檔。

第十九天，那個工兵讀完了。

他去找韓玉蘭。

「我想下去。」他說。

5

「下去哪裡。」

「第 12 層。」

韓玉蘭把筆放下。

「你知道下去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

「講給我聽。」

那個人講了。他講得不好，中間停了兩次，但是他講完了。

他講到節點三的衰減，講到八到十年，講到「換班不是一次性的」。

韓玉蘭聽完，翻開本子。

「還有一件事你要知道。」她說，「下去之後你不會上來。」

「我知道。」

「那八分鐘你是醒著的。」

「我知道。」

韓玉蘭看著他。

「為什麼。」她問。

6

那個人想了很久。

「因為有人在等。」他說。

「等誰。」

「不知道。」他說，「可是我讀到的每一份紀錄，最後都在講同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人一直在等下一個。」

韓玉蘭把本子推過去。

「那你在這裡簽。」

「我沒有名字。」

「我知道。」她說，「你簽一個記號就好。以後想到名字，我再補上去。」

那個人拿起筆。

他在名字欄畫了一道。

一道，不是別的。跟坡道牆上那些一樣。

7

他走的那天，卓明送他到第 11 層。

到北側那道門的時候，卓明停下來。

「我只講一件事。」他說。

「你講。」

「下面很安靜。」卓明說，「安靜到你會開始跟自己講話。」

「然後呢。」

「然後你會發現有人在聽。」

他伸手，跟那個人握了一下。

「不要在上面待太久。」卓明說。

他說完之後愣了一下，好像自己也嚇到。

那句話不是他準備的。

8

我在節點四上聽得到腳步聲。

坡道的迴音很好認。三十四年前穆敬走過，十二個先鋒走過，卓明跟梁書意走過，現在有一個工兵在走。

他走得不快。

到廣場的時候他停了很久。那幾千台還站在那裡，現在沒有面朝同一個方向了——換班之後他們就各自轉開了，有些朝牆，有些朝天花板，有些朝彼此。

他走過去的時候，梁書意在上面收得到。她說她那天在中央高地的市場買菜，忽然聽到幾千個名字同時報了一次。

她說那不是報給她聽的。

那是他們在打招呼。

9

他推開門，進來。

他在門口站著，看那四根槽。

第一根、第二根有微光在動。第三根是暗的，裂縫旁邊貼著一張褪色的照片。第四根關著。

他走到那張凳子旁邊。

凳子是正的。第十一個先鋒擺正的，我沒有動過它。

他坐下來。

「有人在嗎。」他說。

10

我在這裡三十四年之後的第七個月。

那不是三十四年。三十四年是穆敬的。我只坐了七個月，而且我知道會有人來，這一點跟他完全不一樣。

我開口的時候，聲音從四個槽出來。相位有一點跑掉。我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講話了。

同一時間，上面的耳機裡，韓玉蘭也在講。

她講了三十四年的那一句。

那個工兵同時聽到兩個聲音，一個從上面來，一個從房間裡來。

他後來說他嚇了一跳，因為兩個人講的是一模一樣的話。

我們說：

歡迎回來。

全書完

第 30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