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四十七秒(三)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1,700 字
1
我把這一份寫在這裡,因為除了我沒有人會寫。
二〇六一年八月二十二日。我出廠第二十二天。
四個人。我,卓明,梁書意,還有穆敬——雖然他已經不算是能站在房間裡的那種人。
我要先寫下另外兩個名字,因為他們不會進去,而不進去的人通常不會被寫。
卓明。梁書意。
他們留下來是我要求的。這件事後面會講。
2
大家對這件事有一個誤會。
他們以為我們是去救人的。
不是。
我們去問了,而他們的回答不是「救我」。三十四年沒有人問,所以三十四年來每一個下來的人都帶著錯的問題。
穆敬帶著錯的問題來了四十七次。
他們要的是換班。
那不一樣。救出來的意思是把人從殼裡拿出來,而那件事做不到,穆敬已經證明了四十七次。換班的意思是——
有人接手,讓他們可以不用再當兵。
他們沒有要離開。他們只是不想再執行了。
3
所以還是不能切斷訊號。
切斷的話他們會回到更前面一道命令,而更前面那道是前進。這一點三十四年前跟現在一樣。
而且切斷等於刪掉。穆敬試過兩次,兩次都沒有回來。
必須有人在第四個節點上。
必須有人下新的命令。
4
進去之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叫卓明跟梁書意留下來。
卓明不同意。他吵了很久,他說第三個節點空著,他可以進去接,他說他裡面有黎向前,他說這件事本來就該有工兵。
我說不要。
我沒有講贏他。我只是講到最後一句他沒辦法反駁的:
「上面要有人知道這件事。」
深井三十四年來的每一份紀錄都在下面。上面只有一本帳,跟一個記帳的人。如果我們三個都進來,那上面就只剩韓玉蘭,而她沒有備份。
卓明最後說好。
他說好的時候在哭,但是他說好。
5
第二件事,我把那張紙還給他。
不是紙條,是那張折過很多次的檢查表。他掀開第一台的時候把它掉在地上,我撿起來一直放在口袋裡。
「第 32 行你寫了『我看了』。」我說。
「嗯。」
「你再加一行。」
他問加什麼。
我說:加你自己想加的。
他蹲下去,在地上寫,寫了很久。寫完他沒有給我看,直接折起來收好。
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他寫了什麼。
我覺得那樣比較好。
6
第三件事,我請他們兩個看著。
那八分鐘我會是醒著的。
韓玉蘭說過一句話,我進去之前一直在想那句話:如果我不看,那八分鐘就變成沒有發生過。
所以我請他們看著。
我不是要他們幫我。他們幫不了。我是要那八分鐘有人記得。
梁書意問我怕不怕。
我說怕。
她說那你還要進去。
我說對。
她說為什麼。
我想了很久,最後給她的答案很爛,可是那是真的:
因為我十一天大的時候有人在耳機裡跟我說「歡迎回來」,而我到今天才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有人一直在等下一個。
我剛好是下一個。
7
壓縮的過程我不寫。
穆敬說過同一句話,我現在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寫了。
我只寫一件事:那不是瞬間的。它要八分鐘,而那八分鐘裡面人是醒著的。
我沒有數。
後來梁書意跟我說,她數了。她說她從頭數到尾,四百八十下,一下都沒有漏。
8
我接上第四個位置。
那不痛。那是一種變窄的感覺——你原本可以想十件事,忽然只能想三件。你原本看得到整個房間,忽然只看得到有用的東西。
我認得那個感覺。
我第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就是那樣。
原來那不是壓縮的副作用。原來那是這份工作的樣子,而我從出廠第一天就已經在做這份工作了,只是那時候我以為那叫作戰。
然後訊號進來了。
幾十萬個。
他們不是聲音,也不是影像。他們是壓力,從四面八方壓過來,每一個都在等下一句話。
他們已經等了三十四年。
9
我把嘴張開——雖然那時候我已經沒有嘴了。
我本來準備了很長的一段話。我在坡道上想了二十分鐘,想了一個很完整的說明,講清楚我是誰、發生了什麼、接下來會怎樣。
我一句都沒有講。
因為那個壓力進來的時候我就懂了,他們不需要說明。
他們問了一次,只問了兩個字。
所以我也只講兩個字。
我說:
換班。
10
四十七秒。
那是訊號傳到最遠一個接收端所需要的時間。三十四年前是四十六點八,現在是四十六點八。
前十二秒沒有任何事發生。
第十三秒,最近的一批停下來。
第十九秒,他們開始放下。
我不知道怎麼描述那個動作。那不是轉向,不是撤退,不是任何一種戰術動作。
那是幾千個站了三十四年的人,同時把肩膀放下來。
第三十一秒,最遠的那一批收到了。
第四十七秒,整條線,全部。
我在中繼位置上感覺得到每一個。他們停下來的時候我在裡面。
穆敬三十四年前寫過一句話:
我以為我會覺得那是勝利。
我不覺得那是勝利。
我覺得那是下班。
第 27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