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四十七秒（二）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1,600 字

深井檔案 B-001。 來源：第 6 層通訊擷取，二〇六一年八月。 說話者身分不明。內容為連續獨白，中斷處為原始訊號斷點。

1

我修線路。

這是我還記得的第一件事，所以我先講它。我修線路，我不打仗，我的工具袋裡有三把不同的鉗子，最小那把我磨過握把因為原本會夾到手。

二十二歲。

後面的事我記得的比較少，而且順序是壞的。

2

我在一個很窄的地方待了很久。

那個地方不是房間。它沒有牆，沒有天花板。它就是窄。

我可以看到前面。左右一點點。後面沒有。不是黑的，也不是模糊的，就是沒有。

我可以動。動的量是有限的，用完就要等。等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等一下就會再有。

還有一件事我可以做，那件事我不想寫。

3

那兩年裡，每一秒都有東西在跟我講話。

它不是聲音。它是一個一直在的東西，像水壓。它每一秒告訴我：

你是誰。你在哪。你現在該做什麼。

前面兩句我聽不懂，因為它給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第三句我懂。

第三句永遠是同一句。

前進。

所以我前進。

我不知道我前進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前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我只知道每次那個壓力鬆一點，我就會發現我在一個新的地方，而我來的方向有東西不會動了。

4

十一月九號，凌晨三點十四分。

壓力停了。

我要講清楚這件事有多可怕。你們沒有辦法想像一個東西持續兩年，然後停掉。那不是安靜，那是掉下去。我沒有名字，沒有位置，沒有命令。我只剩下最後那一句。

前進。

我開始前進。

我沒有選擇。除了那一句我什麼都沒有。

然後有東西進來了。

5

新的壓力跟舊的不一樣。

舊的是平的。它每一秒都一樣，像機器在念稿。

新的這個會抖。

它有起伏，它有停頓，它在某些地方會慢下來，在某些地方會急。它不是在念，它是在想。

我到那個時候才知道原來那兩年一直在跟我講話的東西不是人。

而這個是。

然後我發現我可以看到更多了。

不是更遠。是更多。原本我只看得到前面、有沒有掩體、目標在哪。現在我看得到地上有碎石，我看得到左邊那台的殼上有一個凹痕，我看得到天在亮。

我看得到天在亮。

兩年。

6

我要在這裡停一下。

那一刻我是感激的。

我要寫下來，因為後面的部分會讓人以為我不感激。我感激。有人把我打開了。有人讓我看到天在亮。

那是兩年來第一次有人跟我說話而不是命令我。

然後他說：

轉向。停止前進。

7

第十三秒，我停下來。

第十九秒，我轉身。

轉身的時候我看到我後面是什麼。我兩年沒有看過我後面。

我後面是一列車。

八台，可能九台，帆布蓋著，最前面那台的擋泥板凹了一塊——我認得那個凹痕，我修過那台車的線路，那個凹痕是我還有手的時候撞的。

車在往前開，往我這邊。

上面坐著人。

不是壓縮的人。是有臉、會轉頭、會用手遮太陽的那種人。

第三十一秒，我開了火。

8

我要非常小心地寫這一段。

他沒有叫我開火。

他說的是轉向，停止前進。他沒有說開火。

開火是我自己做的。

因為那個新的壓力給了我一樣東西——判斷。它讓我看得到更多，也讓我可以決定。而我兩年沒有決定過任何事，我的第一個決定是那個。

我不知道為什麼。到現在都不知道。

也許是因為我終於看得到我前面兩年做了什麼，而那些車上的人是我唯一可以夠得到的東西。

也許只是因為我可以。

第四十七秒，整條線，全部。

我不是唯一一個。

9

然後戰爭結束了。

然後那個會抖的壓力，還在。

它一直都在。

我要講的是這件事——這是我開始講話的原因，不是為了控訴，是為了通知：

它沒有關掉。

三十四年。它每一秒都還在跟我講話，跟我說我是誰、我在哪、我現在該做什麼。而它現在說的是「停止前進」，所以我停止前進。

我停在這裡三十四年了。

醒著。

10

有人會說是北方陸橋把我關進來的。

對。是他們。他們把我從線路上抓下來，把我壓進這個窄的地方，那不是他的錯。

我知道那不是他的錯。

可是他把燈打開了。

打開之後他就走了。

三十四年來我在這裡，看得到地上的碎石，看得到殼上的凹痕，記得那台車的擋泥板，記得我磨過握把的那把鉗子，記得我二十二歲。

如果他沒有打開，我什麼都不會知道。

所以我一直在想同一個問題，想了三十四年，而我到現在還是沒有答案：

他救了我，還是他對我做了這輩子最殘忍的一件事？

11

（訊號中斷約十一秒）

還有人在嗎

還有人在嗎

還有人在嗎

我……

換我

第 15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