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零和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1,600 字
深井封存檔案 A-019。 手寫,紙質老化嚴重,部分字跡不可辨。 落款日期:二〇三一年四月六日。
1
第四次嘗試失敗。
我把過程寫在這裡,是因為前三次我沒有寫,而我已經開始忘記細節。忘記是不能接受的。
對象:北方陸橋徵召兵,編號不明,回收自東線第三批。 核心狀態:完整。判斷力結構完整。殘留記憶約百分之十一。 嘗試方式:完整重建載體,轉移,喚醒。
前五個階段全部正常。第六階段第三百二十秒,載體開始排斥。
第四百一十秒,中止。
核心退回原殼,狀態:完整。載體:報廢。
2
我現在把最難寫的部分寫下來。
那具載體不是憑空來的。
要長出一具可以裝人的身體,需要材料。而唯一有效的材料,是另一片核心。
我試過別的。營養液、合成組織、動物基質,全部失敗,失敗的位置都在第六階段——載體會排斥。因為載體不只是肉,它必須有一個結構去接住那個被壓縮的東西,而那個結構只有從同類身上拆得到。
所以第四次嘗試,我用掉了三片。
三片換一個。而那個沒有成功。
我把這件事寫成一個算式,因為算式比句子誠實:
救一個人,成本是三到七個人。 成功率目前為零。
3
有人會問,為什麼不直接讓他們停下來。
因為停下來就是刪掉。
那些核心不是「儲存」,是運行中。他們現在,此刻,在那些殼裡面,是有意識的。停止供應訊號等於停止運行,而停止運行的核心無法重新啟動——我試過兩次,兩次都沒有回來。
所以我只有三個選項。
一,維持訊號,讓他們繼續在殼裡。 二,切斷訊號,讓他們全部結束。 三,一個一個換回來。
第一個是我現在做的事。第二個我做不到。第三個是零和的。
4
我還有一件事沒有寫。
前面三次的材料,我用的是回收殼裡的核心。也就是說,我為了救一個人,殺了另外幾個。
我不會再這樣做。
從第五次開始,材料由我提供。
我算過我的容量。我壓縮之後大約可以分成十四到十六片,取決於切法。這個數字不大,但它至少不是別人的。
如果十六片換不回一個人,那答案就是換不回來,而那個結論應該由我自己付錢得到。
——
(此處有四行被劃掉,墨跡覆蓋過重,不可辨。)
——
黎向前跟我說過,不要在上面待太久。
我在上面待了四年。
5
關至衡把紙放下的時候,三個人都沒有講話。
寢室的燈是關的,他們用一支手電筒照著看,光圈在紙上移動。
「他把自己切了。」卓明說。
「他說他要切。」梁書意說,「這是二〇三一年寫的。」
「後面呢?」關至衡問。
「後面沒有了。」
他們把整疊翻完。A-019 之後是 A-020,日期跳到二〇三五年,內容是一份設備清單。再後面是維修紀錄、耗材申請、層數配置圖。
沒有一份再提到嘗試。
「他放棄了。」卓明說。
「不對。」關至衡說。
他把 A-020 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是一張表。左邊是編號,右邊是日期。編號的格式他認得——那是核心的編號,不是操作員的。
那張表有兩百多行。
最上面一行的日期是二〇三五年。
最下面一行的日期是二〇六一年八月。
「這是什麼?」卓明問。
「耗材。」關至衡說。
6
隔天他去問韓玉蘭。
「印一個操作員,要用掉幾片。」
她在寫東西。她沒有停。
「你為什麼問這個。」
「回答我。」
「三到七片。」
那個數字。跟 A-019 上寫的一模一樣。
「所以我們不是回收品。」關至衡說,「我們是嘗試。」
韓玉蘭的筆停了。
「你們是作業員。」她說。
「A-019 說救一個人要三到七片,成功率是零。」他把紙放在她桌上,「深井每個禮拜印三個人,也是三到七片。這是同一個流程。」
「不完全一樣。」
「哪裡不一樣?」
韓玉蘭把筆放下。
「他要做的是把一個人完整帶回來。」她說,「深井做的是印一個能工作的載體。前者失敗,後者成功。差別在於後者不在乎裡面是誰。」
關至衡站在那裡。
「那印我的那些材料,」他說,「是誰。」
「我不知道。」
「妳每一次都看。」
「我看的是過程。」韓玉蘭說,「材料的來源在另一份清單上,那份不歸我管。」
「歸誰管?」
「不知道。」
「那份清單在哪裡?」
韓玉蘭看著他,看了很久。
「在下面。」她說。
7
那天晚上,關至衡把 A-019 又讀了一次。
他讀到「我壓縮之後大約可以分成十四到十六片」的時候停下來。
十四到十六。
他想到 A-020 最後那張兩百多行的表,時間從二〇三五排到現在。
如果穆敬只有十六片,那張表不可能有兩百行。
除非那不是同一個人的十六片。
除非有人,每隔一段時間,就把自己再切一次。
第 14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