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八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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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韓玉蘭把那份檔案給他的時候，只說了一句話。

「看完還我。」

那是紙本。深井的東西幾乎都是紙本，因為紙不會被遠端刪掉。封面上印著編號 A-001，右上角有一個章，章上的日期是二〇二八年三月。

關至衡在寢室看完的。梁書意跟卓明都在，三個人輪流看，沒有人講話。

看完之後卓明去了廁所，很久才出來。

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但他什麼都沒說，只說：「還有沒有別的。」

2

有。

A-001 只是第一份。韓玉蘭的抽屜裡有一整疊，編號一直排到 A-047。

關至衡問她為什麼是四十七。

「不知道。」她說，「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第二份 A-002 只有兩頁，是技術規格，字很小，排版很擠。標題是：

意識壓縮流程 · 標準作業程序 · 第 3 版

關至衡讀了三次才確定自己看懂。

流程有六個階段。前五個階段加起來大概二十秒，是準備、固定、接線、校準、確認。

第六階段是轉移。

轉移的標準時間是四百八十秒。

八分鐘。

規格書上有一行備註，字體跟其他地方一樣，沒有特別標示，就那樣夾在中間：

全程需維持受體清醒。麻醉會破壞判斷力結構，導致成品不可用。

3

「不可用。」卓明念出來。

他把那兩頁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在找有沒有別的解釋。

「什麼叫不可用。」

「就是打不了仗。」梁書意說。

「妳怎麼知道。」

「因為判斷力就是他們要的東西。」她說，「一個被麻醉過的人，醒來會知道自己是被弄的。他就不會乖乖執行。」

卓明把紙放下。

「所以他們讓人醒著。」

「他們讓人醒著。」

「八分鐘。」

「八分鐘。」

關至衡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那份規格。他發現自己在算一件事，而且停不下來：

八分鐘是四百八十秒。

一次默哀是四十七秒。

那是十點二次。

4

那天晚上他去找韓玉蘭。

她在調度室，桌上攤著本子，還是在寫。

「第 3 版。」他把規格放在桌上，「那前面兩版呢？」

「銷毀了。」

「為什麼？」

「因為前兩版的時間更長。」

關至衡站在那裡。

「現在還在用嗎。」他問。

韓玉蘭的筆停下來。

「用什麼？」

「這個流程。第 3 版。」

她沒有回答。

「韓玉蘭。」

「還在用。」

「深井在壓縮人？」

「不是。」她說，「深井在印人。那是反過來的流程，第 4 版，一樣六個階段。」

「時間呢？」

「一樣。」

「四百八十秒？」

「四百八十秒。」

關至衡的手放在桌沿上。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抖，那是一種他無法命令它停下來的東西。

「那我呢。」他說。

「你什麼。」

「我被印出來的那八分鐘。」他說，「我是醒著的嗎。」

韓玉蘭把筆蓋起來。

「是。」

5

「我不記得。」關至衡說。

「我知道。」

「為什麼我不記得？」

「因為那八分鐘會被洗掉。」她說，「那是清洗流程唯一一定會成功的部分。」

「為什麼唯一那個一定成功？」

韓玉蘭抬頭看他。

「因為如果洗不掉，」她說，「印出來的人第一件事就是尖叫。而尖叫的人不能工作。」

6

關至衡在調度室站了很久。

外面走廊那支燈管還在閃。

「妳看過嗎。」他問。

「什麼？」

「印。那八分鐘。妳看過嗎？」

韓玉蘭把本子闔上。她做那個動作的時候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已經做過幾千次的事。

「每一次。」她說。

「每一次？」

「三十一年，每一次。」

關至衡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不看，」韓玉蘭說，「那八分鐘就變成沒有發生過。」

她把本子放進抽屜，鎖起來。

「他們忘記了。」她說，「所以要有人記得。」

7

回寢室的路上，關至衡經過列印室。

門關著。門縫底下有光。

他站在那裡聽了大概三十秒。裡面很安靜，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頻。

他伸手要推門，然後停住。

他忽然想到一件他不想想到的事。

如果現在裡面正在印一個人，那個人是醒著的。

而他站在門外，什麼都不會做。

跟三十四年來的每一個人一樣。

他把手放下，走了。

8

那天夜裡，梁書意在黑暗裡開口。

「關至衡。」

「嗯。」

「A-001 最後一句話。」

他知道她指的是哪一句。

我會回來接他們。

「怎樣。」

「他寫那句話的時候是二〇二八年。」梁書意說，「現在是二〇六一年。」

「所以呢。」

「所以他要嘛失敗了三十四年。」她翻了個身，「要嘛他一直在做。」

關至衡看著天花板。

「差別在哪。」他說。

「差別在，」梁書意說，「如果他一直在做，那他現在在哪裡。」

第 13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