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四十七秒的默哀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1,700 字
1
「換衣服。」韓玉蘭說,「我們上去。」
關至衡以為自己聽錯了。
「上去哪裡?」
「地面。」
「這裡就是地面層。」
「這裡是深井的地面層。」韓玉蘭把一件外套丟給他,「不一樣。」
外套是深灰色的,質料很硬,領子有摺痕,像是很久沒有人穿過。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會問問題。」她說,「其他兩個不會問,問了也不會想要答案。」
2
升降平台往上的時間,比他們平常往下的還久。
門開的時候,關至衡第一個反應是把手舉起來擋在眼睛前面。
外面很亮。
不是燈亮。是那種從上面來的、沒有方向的、把所有東西都照到的亮。他站在那裡等眼睛適應,等了大概二十秒。
然後他看到了天空。
他不知道那個東西該怎麼描述。它很遠,遠到他的判斷力失效——他這輩子看過最遠的東西是作業區對面的牆。
「那是雲。」韓玉蘭說。
「哪個是雲。」
「白色那些。」
他看了很久。
「它們在動。」
「對。」
「往哪裡去?」
韓玉蘭沒有回答。她把外套的領子替他翻好,然後往前走。
3
中央高地是一座乾淨的城市。
關至衡走在人行道上,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找掩體。
那是自動的。他的眼睛會先掃描哪裡可以躲、哪裡是開闊地、哪裡的角度不好。他花了三條街才意識到自己在幹嘛,然後又花了三條街才停下來。
「你走路的樣子很奇怪。」韓玉蘭說。
「我知道。」
「他們看得出來。」
關至衡看了一眼路過的人。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兩個穿制服的學生,一個蹲在路邊修腳踏車的老先生。
沒有人在看他。
那才是最奇怪的地方。他這輩子被看的每一次,對方都在計算他還剩多少 HP。
4
廣場在市中心。
銅像很高,大概五公尺,做的是一個蹲姿的男人,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伸進什麼東西裡面——關至衡看不出那是什麼,可能是一具設備的內部。
那個姿勢不像英雄。比較像水電工。
基座是黑色的花崗岩,上面只刻了三個字:
四十七秒
沒有名字。
「為什麼沒有名字?」關至衡問。
「因為不用寫。」韓玉蘭說,「每個人都知道那是誰。」
廣場上有很多人。不是活動那種擠,是一種安靜的、稀疏的聚集,大家各自站著,看著同一個方向。
牆上的電子鐘顯示 10:59。
「今天幾號?」關至衡問。
「十一月九號。」
5
十一點整,整座城市停下來。
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下來。
車停在路口,沒有熄火,就停在那裡。修腳踏車的老先生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來。推嬰兒車的女人把車停好,一隻手還扶著把手。學生把書包從肩膀上放下來,抱在胸前。
沒有廣播,沒有警報,沒有人喊口令。
然後是四十七秒的安靜。
關至衡站在銅像下面。他做了一件他事後想不通為什麼要做的事——他開始數。
一、二、三。
他數到十二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算什麼。
他在算,如果現在有一台從那個轉角出來,他有多少時間可以退到花壇後面。
他數到三十的時候,看見韓玉蘭在看他。
她的表情很難形容。不是責備,也不是同情。
比較像在確認一件她已經知道的事。
四十七。
城市重新開始動。車子往前開,老先生蹲回去修他的腳踏車,那個女人推著嬰兒車走了。
前後不到三秒,一切恢復原狀。
6
「教科書上怎麼寫。」關至衡問。
他們坐在廣場邊的長椅上。韓玉蘭從包裡拿出一本很薄的小冊子,是那種學校發的紀念版本,封面印著銅像的照片。
她翻到中間,念給他聽。
二〇二七年十一月九日,通訊官穆敬率三名志願者潛入北方陸橋同盟 前線中繼站。在無支援、無撤離計畫的情況下,穆敬切斷敵方統一指揮 訊號,並於四十七秒內完成訊號接管。
敵方全部無人載具停止攻擊、轉向,並開始射擊自身補給線。
十一日後,北方陸橋同盟宣布無條件停戰。
該次行動被認為是人類戰爭史上傷亡最低的決定性戰役。
「傷亡最低。」關至衡說。
「對。」
「那三個志願者呢?」
韓玉蘭把冊子翻到後面,找了一下。
「沒有寫。」
「一個字都沒有?」
「有。」她指給他看。那是最後一頁的一行小字,排在版權頁旁邊:
另有三名參與者,資料保密中。
關至衡看著那行字。
保密了三十四年。
跟「整理中」是同一種句子。
7
回程的升降平台上,關至衡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妳帶我上來,是要我看什麼?」
韓玉蘭靠在牆上。她整個人看起來比在下面老一點,也許是光線的關係。
「你剛才在數秒。」
「我知道。」
「你數的時候在想什麼?」
關至衡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答案,只是說出來會很難聽。
「我在想那個轉角。」他說。
「對。」韓玉蘭點頭,「他們在默哀,你在找掩體。」
「所以呢。」
「所以我要你記住這件事。」她說,「那四十七秒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數字。對你來說是一段可以用的時間。」
她按下往下的按鈕。
「那對他來說是什麼,」她說,「你要自己去問。」
「問誰?」
門關上。
「你會知道的。」韓玉蘭說。
第 11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