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二一〇一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1,800 字
1
威脅 I 的第一天，第 2 層就有五台。
「數量不對。」卓明說。
「數量是對的。」韓玉蘭說，「威脅等級提高，敵人配置跟著提高。這是規定好的。」
「規定是誰定的？」
「規定就是規定。」
關至衡在掩體後面看著那五台。他注意到一件他上個月不會注意到的事：
它們的外殼不一樣新。
三台是舊的，深色，接縫補過，跟他們這一個月打過的每一台一樣。
兩台是新的。
不是出廠的那種新。是拼裝的新——不同批次的裝甲拼在一起，接縫的地方用不同顏色的補土填過，補得很粗糙。肩甲是舊的，胸甲是新的，右手臂的顏色跟左手臂差了兩個色階。
「那兩台是新裝的。」他說。
「我知道。」卓明說。
「你知道？」
「我上個月就看到了。」卓明說，「我只是沒有講。」
2
打完之後，梁書意站在那兩台新的旁邊。
她站了很久。卓明在收裝備，關至衡在數碎片，兩個人都假裝沒有注意到她。
然後她開口了。
「二一〇一。」
卓明的手停住。
「妳說什麼。」
「二一〇一。」梁書意重複。
「那不是名字。」
「我知道。」
「妳從來沒有報過數字。」
「我知道。」梁書意說。她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對勁，「這是第一次。」
卓明放下手上的東西。他走過去，走得很慢，走到那台旁邊停下來。
然後他伸手到自己頸後，把那片識別牌翻出來。
那片牌子關至衡看過。每個操作員都有，上面刻著職能跟編號。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卓明那片。
卓明看著它。
「二一〇三。」他說。
3
「打開它。」關至衡說。
「不要。」
「卓明──」
「我說不要。」
卓明的手在抖。這次不是握不住工具那種抖，是整隻手臂都在抖。
關至衡看著他。
「那我來。」
「你也不要。」
「為什麼？」
「因為打開了就要看。」卓明說，「而我已經寫過三十一次我沒有看。」
「那三十一次不是你寫的。」
「那是我寫的。」
兩個人站在那裡。
梁書意從他們中間走過去，蹲下來，把工兵鏟撿起來。
「卓明。」她說，沒有回頭，「我報名字報了十二天。你每一次都要我證明。」
她把鏟子插進那台的胸甲接縫。
「這次我不證明了。」她說，「這次我就是要看。」
4
胸甲掀開的聲音很難聽。
裡面是線路、隔熱棉、一組已經停止運轉的散熱片。
還有一張紙。
折過很多次，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快斷了，用透明膠帶補過，補了不只一次。
關至衡的胃往下沉。
卓明沒有動。他站在原地，看著梁書意把那張紙拿出來，攤開。
正面一行字：
目標為無人載具，不具意識。
背面是滿滿的。第 1 次、第 2 次、第 3 次，一直往下。
梁書意數了。
「二十九行。」她說。
卓明伸手到胸前口袋，把自己那張拿出來。
三十一行。
5
「我不懂。」關至衡說。
沒有人回答他。
「這是兩張。」他說，「兩張一樣的紙。你手上那張三十一行，這張二十九行。」
「不是兩張。」卓明說。
「那是什麼？」
卓明的聲音很小。
「這張是第二十九個人手上的那張。」他說，「他寫完第二十九行，然後帶著它下去，然後沒有回來。」
「那你手上那張──」
「是第三十個人重寫的。」卓明把兩張紙並排放在地上，「他上來之後，發現紙不見了。所以他憑記憶重抄了一份。」
關至衡蹲下來看。
兩張紙的前二十九行，字跡分屬很多人。第二十九行之後，一張沒有了，另一張繼續。
「所以有兩份。」他說。
「有很多份。」卓明說，「每次弄丟就重抄一次。」
他抬起頭。
「而弄丟的那些，」他說，「在下面。」
6
回到地面層，關至衡直接去調度室。
他沒有敲門。
「碎片留在下面之後會怎樣。」
韓玉蘭在寫東西。她把筆放下。
「你想聽什麼版本？」
「真的那個。」
她把本子推開。
「會被撿走。」她說。
「被誰？」
「不知道。」
「然後呢？」
「裝進空殼。」
關至衡站在那裡。他發現自己一點都不驚訝，那比驚訝更糟。
「所以我們清得越乾淨。」他說。
「下一次就越難。」韓玉蘭說。
「因為難的那部分是我們留下來的。」
「對。」
「威脅等級不是深井調的。」
「不是。」她說，「是你們自己養的。」
7
那天晚上，三個人坐在寢室裡，誰都沒有躺下。
卓明把兩張紙攤在膝蓋上，一張三十一行，一張二十九行。
「我在想一件事。」他說。
「什麼。」
「二一〇一在下面待了多久？」
沒有人知道。
「他被裝進去的時候，」卓明說，「他還在嗎？」
梁書意坐在對面，手裡摸著那片刻過字的金屬。
「我們每天在幹嘛。」她說。
那不是問句。
關至衡看著天花板上那片什麼都不像的水漬。
他想起第一次醒來的時候，那個世界只剩下有用的東西。他那時候以為那是壓縮的結果。
現在他懂了。
那不是結果。那是設計。
因為一個只看得到掩體、目標跟距離的人，不會問裡面有誰。
第一部 完
第 10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