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名字那一欄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1,600 字
1
「妳把他們回收了。」
韓玉蘭已經回到調度室。她坐在桌前,那本厚本子攤開著,筆放在旁邊沒有蓋。
「對。」
「因為他們回答了。」
「因為他們回答之後就不能工作了。」她說,「這兩件事對深井來說是同一件事。對我來說不是,但深井不問我的意見。」
關至衡在她對面坐下。他沒有被允許坐,也沒有人阻止他。
「那妳為什麼還在這裡。」
韓玉蘭把筆蓋上。
「這個問題你們每一批都會問。」她說,「而且都是問到第四天左右。」
「答案是什麼?」
「答案不好聽。」
「我不需要好聽。」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她做了一件他沒看過的事:她把本子闔上,推到旁邊,兩隻手放在空出來的桌面上。
那個動作的意思是,接下來講的話她不會寫下來。
2
「三十一年前我來這裡上班。」韓玉蘭說,「那時候深井已經開了三年。」
「妳為什麼來?」
「因為我要找一個人。」
她說得很平,像在報一個數字。
「戰爭最後那兩年,動員很急。我弟弟被徵召,二十二歲。」她說,「他不是戰鬥員,他是修線路的。三個月後我們收到通知說他失蹤。」
「失蹤。」
「失蹤。」她點頭,「不是陣亡。陣亡有屍體,有編號,有一張紙。失蹤什麼都沒有。」
關至衡等她說下去。
「戰爭結束之後我去問過每一個能問的地方。他們都說同一句話:資料在整理中。整理了三年。」她說,「後來我聽說中央高地地下有一個回收站,在處理戰爭遺留物。」
「所以妳來這裡找他。」
「我來這裡找他。」
「找到了嗎?」
韓玉蘭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她說的是別的:
「我來的第一年,做的是登記。把每一批印出來的人登記進本子。編號、出廠日、抵達層數、回收。」她說,「登記到第七個月,我發現一件事。」
「什麼事?」
「名字那一欄,永遠是空的。」
3
她把本子拉回來,翻開。
一整頁的編號,一整頁的空欄。
「不是規定不能寫。」她說,「是沒有人告訴我他們的名字。」
「因為他們沒有名字。」
「不是。」韓玉蘭說,「是因為沒有人問。」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
「印出來的人有語言、有職能、有習慣。他們會講話,他們會爭論,他們會在紙上寫東西留給下一個。」她說,「他們什麼都有。只是沒有人問過他們叫什麼。」
「那怎麼辦?」
「我開始問。」
她翻到後面幾頁。名字欄開始零星出現字。很少,一頁大概兩三個。
「大部分的人答不出來。」韓玉蘭說,「他們會愣一下,然後說『我不知道』。因為那個東西真的洗掉了。」
「那寫上去的這些呢?」
「這些是想得起來的。」
關至衡看著那一欄。他數了一下這一頁:三個。
「一頁三個。」
「一頁一百二十人。」韓玉蘭說。
4
「妳弟弟叫什麼名字。」關至衡問。
「韓玉成。」
「他有出現在本子上嗎?」
「沒有。」
「一次都沒有?」
「三十一年,一次都沒有。」她說,「這本子只記從深井印出來的人。他不是被印出來的,他是被裝進去的。那是另一批資料,我看不到。」
「妳有問過嗎?」
「我問過。」韓玉蘭說,「他們說那批資料在整理中。」
她把本子闔上。
「整理了三十四年。」
5
關至衡站起來要走的時候,想到一件事。
「妳寫了我的名字。」
「對。」
「妳什麼時候寫的?」
「你來問碎片的那天。」
「我沒有告訴妳我的名字。」
「你有。」韓玉蘭說,「你進來的時候說『我要問一件事』,我問你是誰,你說關至衡。你自己沒發現。」
關至衡站在原地想了一下。
他不記得。
「那是我的名字嗎?」他問。
「我不知道。」韓玉蘭說,「我只知道那是你講得出來的東西。」
6
「還有一件事。」關至衡說,「妳每天發任務,把人送下去,明知道會發生什麼。」
「對。」
「為什麼不停?」
韓玉蘭把筆插回本子的環扣裡。
「我停了,他們就換一個人來發。」她說,「換來的那個不會問名字。」
「就這樣?」
「就這樣。」
關至衡站在門口。走廊上那支燈管還在閃。
「這不夠。」他說。
「我知道。」韓玉蘭說。
「這根本不夠。」
「我知道。」她重複,「這三十四年我沒有一天覺得夠。可是不夠也是一種在做。」
她重新打開本子,拿起筆。
「明天早上六點四十。」她說,「你們要下去。」
第 8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