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還有人在嗎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1,700 字
1
那天的路線比平常深。
韓玉蘭在出擊前念作業指示的時候多念了一段：目標層數第 7 層，非例行，回收優先。
「第 7 層？」卓明說，「我們上次到第 7 層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關至衡說，「我十六天大。」
「我九天。」
他們同時看向梁書意。
「我十二天。」她說，「而且我不記得第 7 層。」
沒有人記得。他們三個加起來三十七天，深井已經運作了三十四年。
2
第 5 層開始不太一樣。
掩體變少了。前面幾層地上都散著箱子、擋板、被打成兩截的水泥塊；第 5 層很空，空得像有人清過。
「這一層被整理過。」卓明說。
「誰整理？」
「不知道。」他蹲下來，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看了看，「灰是新的。有東西在這裡走動。」
第 6 層更空。
不只是掩體少，是乾淨。牆上的彈痕被填過，填得很粗糙，用的是不同顏色的補土，一塊一塊像補丁。地上沒有殘骸，一塊都沒有。
深井每一層都應該有殘骸。他們每天都在製造殘骸。
「調度。」關至衡說，「第 6 層沒有殘骸。」
耳機裡安靜了兩秒。
「繼續。」韓玉蘭說。
3
第 6 層有兩台。
只有兩台，而且都很舊。外殼的顏色深到接近黑，接縫的地方補過，補得跟牆上那些補丁是同一種手法。
它們沒有拉出線。
梁書意舉起武器，然後放下。
「怎麼了。」卓明說。
「我不認識它們。」
「妳認識過幾台？」
「今天以前，每一台。」她說，「這兩台我不認識。」
關至衡看著那兩台。它們站在作業區對面，隔著整個空間，一動也不動。
然後其中一台轉身，走了。
它沒有逃，走得不快，就是很平常地轉過去，往後面那道門走過去，走進去，門在它後面關上。
另一台留在原地。
「它讓路。」關至衡說。
「什麼？」
「它讓路給我們。」
4
他們往前推進到作業區中間的時候，耳機裡出現了雜訊。
不是干擾那種。干擾是連續的、有規律的嗡嗡聲，這個不是。這個是斷斷續續的，中間有很長的停頓，停頓的長度不固定。
「調度，我們的頻道有東西。」卓明說。
「我知道。」
「那是什麼？」
「不要理它。」
雜訊持續了大概十秒，然後停了。
三個人站在原地。
然後它又開始，這次比較清楚。
那不是雜訊。
那是有人在講話。
5
聲音很低，很慢，字跟字之間隔得很開，像講的人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個功能。
它說：
還……有人……在嗎
關至衡的手臂起了雞皮疙瘩。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會做這件事。
梁書意的武器掉在地上。她沒有去撿。
還有人在嗎
第二次比第一次順。
還有人在嗎
第三次幾乎完全正常了，像那個東西正在一邊講一邊想起來怎麼講話。
「調度。」關至衡說。他的聲音在抖，「調度，這是誰。」
沒有回應。
「韓玉蘭！」
我……
停頓。很長的停頓，長到關至衡以為結束了。
換我
6
「上來。」
韓玉蘭的聲音切進頻道，蓋掉了那個東西。
「什麼？」
「三個人，現在，上來。」
「調度，我們還沒清──」
「作業中止。」
那是關至衡第一次聽到那四個字。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深井三十四年來第十一次。
「韓玉蘭。」梁書意說。她蹲下去撿武器，手在抖，撿了兩次才撿起來，「那是誰。」
「上來。」
「那是誰！」
耳機裡有一個聲音。很輕。如果不是所有人都閉著嘴，根本聽不見。
那是韓玉蘭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上來。」她說。
7
升降平台往上的時候，沒有人講話。
到第 3 層的時候，卓明忽然開口。
「那個頻道。」
「嗯。」
「那是我們的頻道。」
關至衡點頭。他已經想到了。
深井的通訊是封閉的。操作員一組頻率，調度一組，兩邊互通。機械不在上面——機械沒有頻道，機械只有指揮訊號，那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不同的協定，不同的加密。
他們每天都在說服自己這件事。
「所以它在我們的線上。」卓明說。
「對。」
「那它是我們的東西。」
平台繼續往上。
關至衡想起前幾天梁書意躺在黑暗裡沒有回答的那個問題。
你能預測的東西，跟你一定有什麼是共通的。
他現在知道那句話還可以反過來講。
在你的線上講話的東西，也是。
8
回到地面層，韓玉蘭不在調度室。
她在列印室。
門開著。她背對著門站在中間那個生物槽前面，手裡拿著那本厚厚的紀錄，但沒有在寫。
關至衡站在門口。
「妳認得那個聲音。」
她沒有轉身。
「回去休息。」
「妳認得。」
「回去休息，先鋒。」
他沒有走。
過了很久，韓玉蘭把本子抱在胸前，還是背對著他。
「三十四年來，」她說，「它問過十一次。」
「問什麼？」
「還有人在嗎。」
關至衡等她說下去。
她沒有。
「那前面十次，」他說，「有人回答嗎？」
「有。」韓玉蘭說。
「回答了什麼？」
她終於轉過來。她的臉沒有什麼表情，就是很累，累到那種表情已經不能再往下掉的程度。
「他們說有。」她說，「然後我把他們回收了。」
第 7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