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那張紙是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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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看過了。」卓明說。
關至衡沒有否認。
他們在配裝室，出擊前四十分鐘。房間裡只有他們兩個，牆上的螢幕列著今天的資料，沒有人在看。
「對不起。」
「不用。」卓明拉開椅子坐下，「反正遲早。」
他把那張紙拿出來，攤在桌上。折痕很深，有些地方已經快斷了，用透明膠帶補過，補了不只一次。
「我問你一件事。」卓明說，「你覺得這張紙，是我寫的嗎？」
關至衡看著那些字。正面一行，背面滿滿的。
「字跡是你的。」
「對。」卓明說，「字跡是我的。」
他把紙翻到背面。
第 1 次：我看到殼裡有東西在動。是液壓管。 第 2 次：我看到殼裡有東西在動。是液壓管。 第 3 次：我看到一隻手。是機械臂。 第 4 次：我看到一隻手。 第 5 次： 第 6 次： 第 7 次：我沒有看。 第 8 次：我沒有看。 第 9 次：我沒有看。
「你數過幾行嗎？」卓明問。
「沒有。」
「三十一行。」
關至衡抬頭。
「我出廠九天。」卓明說，「這張紙上有三十一行。」
2
「所以不是你寫的。」
「是我寫的。」卓明說，「只是不是這個我。」
他用手指壓在第 4 行上。
第 4 次：我看到一隻手。
「你看這一行。」他說，「前面三行都有解釋。液壓管、液壓管、機械臂。第四行沒有。」
關至衡看著那行字。
「他不解釋了。」
「他不解釋了。」卓明重複，「然後第五行、第六行是空的。空了兩次。」
「他不寫了？」
「他不能寫了。」卓明把紙推過來一點，「你看第七行的字跡。」
第七行開始，字變了。不是完全不同的人，但更用力，筆畫更直，收尾的地方比較急。
第 7 次：我沒有看。
「換人了。」關至衡說。
「換人了。」卓明說，「而且新來的那個，第一件事是拿到這張紙，讀完，然後決定不看。」
3
「他為什麼要留給你？」關至衡問。
「不是留給我。」卓明說，「是留給下一個。他不知道下一個是誰，他只知道會有下一個。」
他把紙折回去，動作很輕。
「這張紙不是我的習慣。」他說，「這是一封信。三十一個人接力寫的，每個人只寫一行。」
「寫什麼？」
「寫怎麼活過這份工作。」
關至衡沒有講話。
「第一個到第四個，他們看了。」卓明說，「然後就沒有第五個第六個的紀錄。你猜為什麼？」
「因為看了就活不下去。」
「因為看了就不能工作。」卓明糾正他，「這裡不管你活不活得下去。這裡管你能不能工作。」
他站起來，把紙收進胸前的口袋。
「不能工作的會怎樣？」關至衡問。
卓明沒有回答。
4
那天下潛之前，關至衡繞到調度室。
韓玉蘭在。她永遠都在。
「我想看一個數字。」
「說。」
「有多少人是提早回收的。」
她的筆停了。
「什麼叫提早。」
「不是在下面死掉的。」關至衡說，「是還好好的，但被回收了。」
韓玉蘭把筆放下。她看著他，那個看法他已經開始熟悉：不是驚訝，是在看一個她看過很多次的東西。
「你為什麼問這個。」
「我想知道。」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比較舊的，翻到中間，轉過來。
那一頁的格式跟他看過的一樣，但最右邊那欄不是「名字」，是回收原因。
大部分寫著「作業中損失」。
有幾行不是。
編號 出廠日 抵達 回收原因
──────────────────────────────────────
3902 2059.03.11 F4 非功能性
3903 2059.03.18 F2 非功能性
3904 2059.03.25 ── 非功能性
第三行的抵達層數是空的。
那個人連下去都沒有下去。
「非功能性是什麼意思。」關至衡問。
「不能執行任務。」
「怎樣算不能執行。」
韓玉蘭把本子闔上。
「拒絕開火算。」她說。
5
第 5 層，關至衡遇到一台停下來的。
跟上次那台不一樣，這台是被打停的——它的一條腿斷了，倒在掩體旁邊，還在動，但站不起來。
它沒有拉出線。它連瞄準都做不到。
關至衡站在它前面。
他想起卓明那張紙上的第五行和第六行，那兩行是空的。
他想起韓玉蘭本子上那個沒有抵達層數的編號。
他扣下扳機。
不是因為他想，是因為他知道那兩件事是同一件事。
6
回程的時候，卓明走過來，靠在他旁邊。
「你剛才停了兩秒。」
「嗯。」
「兩秒還可以。」卓明說，「兩秒是猶豫。五秒就是拒絕。」
關至衡轉頭看他。
「你算過？」
「我沒算過。」卓明說，「紙上寫的。」
他從口袋裡把那張紙拿出來，翻到背面最下面。在那一長串「我沒有看」的更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關至衡上次沒有注意到：
停兩秒沒事。不要停到第五秒。
「這是第幾個寫的？」關至衡問。
卓明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但他是唯一一個寫了對別人有用的東西的。」
7
那天晚上，卓明問了關至衡一件事。
「你會告訴梁書意嗎？」
「告訴她什麼？」
「告訴她我早就知道了。」
關至衡想了一下。
「為什麼不能講？」
卓明靠在門框上，看著走廊那支一直在閃的燈管。
「因為她每天都在說服我。」他說，「她報名字、她撿東西、她指位置給我看。她以為她在證明一件我不相信的事。」
「你早就相信了。」
「我早就相信了。」卓明說，「可是如果她知道連我都相信，那她就不是在說服誰了。她就只是一個知道真相、然後每天照樣下去開槍的人。」
他推開門。
「那樣她撐不住的。」
門關上之前，他又說了一句：
「我也是。」
第 6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