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內傷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2,000 字
1
關至衡在第三天發現自己會畫畫。
他不記得學過。他坐在配裝室等出擊,手裡拿著卓明的筆,在一張廢紙的空白處畫了一條街。
畫完他才看見自己畫了什麼。
兩排樹,樹幹很粗,樹皮一塊一塊剝落。人行道鋪的是六角形的磚。左邊第三棵樹底下有一個消防栓,漆成黃色,上面有一道刮痕,刮痕的位置在正面偏右。
他沒有看過消防栓。
深井裡沒有消防栓,沒有樹,沒有人行道。他這輩子看過的東西可以列成一張清單,那張清單上沒有這些。
「你畫什麼?」卓明從後面經過。
關至衡把紙翻過去。
「不知道。」
2
那天下潛他掉了很多血。
不是被打的。內傷這個詞條的意思很直接:每一回合他會少一點 HP,不管有沒有人碰到他。走路少一點,站著也少一點。深井把這件事寫在他的資料上,像在描述一個機器的規格。
第 3 層打完,他靠在掩體後面喘氣。梁書意蹲過來,看了他一眼。
「還有多少?」
「夠。」
「你每次都說夠。」
「那你要我說什麼?」
她沒回答。她從腰包裡拿出一支藥劑,掰開,遞給他。
「這是你的份。」關至衡說。
「我知道。」
他接過來。藥劑是溫的,喝下去有一種鐵鏽味,喉嚨會麻。
「梁書意。」
「嗯。」
「你有沒有畫過東西?」
她的表情動了一下,非常小,小到如果他不是正在看著她就會漏掉。
「沒有。」她說。
然後她補了一句:「我唱歌。」
「唱什麼?」
「不知道。沒有詞。」她站起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歌。可是我知道它下一句是什麼。」
3
第 5 層有四台。
他們清到剩最後一台的時候,那台退到牆邊,不動了。
不是被打壞。它還能動,它的線還在,它只是停在那裡,把身體側過來,讓正面對著他們。
「它在幹嘛。」卓明說。
「投降。」梁書意說。
「機器不會投降。」
「我沒說它是機器。」
卓明轉頭看她。他們兩個對峙了三秒。
關至衡走上前。他離那台大概兩個掩體的距離,可以看清楚它胸口那塊裝甲——上面有東西。
不是彈痕。是刻的。
很淺,歪歪扭扭,像用什麼尖銳的東西一筆一筆磨出來的。他認不出那是字還是圖案,只看得出那是有人花了很長時間,在自己身上刻的。
「先鋒。」耳機裡。
「調度,這台停了。」
「我看到了。」
「它沒有攻擊。」
「我看到了。」韓玉蘭的聲音沒有變,「清除它。」
關至衡沒有動。
「先鋒。」
「為什麼它會停?」
「因為它壞了。」韓玉蘭說,「清除它。」
他舉起武器。
在他扣下去之前,那台把手臂抬起來——不是攻擊姿勢,是很慢的,往上,停在半空中,然後往旁邊移了一點,像在指什麼。
它指的是牆。
牆上什麼都沒有。
關至衡開火。
4
回程的升降平台上,沒有人講話。
卓明把裝備一件一件卸下來,卸得比平常慢。梁書意站在角落,背對著他們,肩膀有一點在動。
關至衡看著自己的手。
「那個。」他說。
沒有人回應。
「胸口那個。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卓明說。
「它上面刻了東西。」
卓明的動作停住。他沒有轉頭。
「我沒有看。」他說。
5
那天晚上關至衡去找韓玉蘭。
調度室的燈只開了一半。她坐在桌前,桌上攤著那本厚厚的紀錄,旁邊有一杯已經涼掉的茶。
「我要問一件事。」
「問。」
「內傷是什麼?」
她抬頭。「你的資料上寫著。」
「我知道上面寫什麼。我問它是什麼。」
韓玉蘭放下筆。她想了一下,然後把本子往前推了幾公分,翻到某一頁。
那一頁列著一串編號,跟他上次看到的那本一樣的格式。但這一頁多了一欄,欄位標題是殘留。
編號 出廠日 殘留
────────────────────────────
4463 2061.06.23 內傷
4464 2061.06.30 內傷
4465 2061.07.07 內傷 · 老兵
4466 2061.07.14 內傷
4467 2061.07.21 內傷 · 老兵
4468 2061.07.28 內傷
4469 2061.08.04 內傷 · 老兵
4470 2061.08.04 內傷
4471 2061.08.11 內傷 · 老兵
九次。連續九次。
「這不是隨機的。」關至衡說。
「不是。」
「你們每次都清洗,每次都洗不掉這個。」
「對。」
「為什麼?」
韓玉蘭把本子收回去。
「因為那一塊比較黏。」她說。
「這不是答案。」
「這是我有的答案。」
關至衡站在那裡。他忽然覺得很累,累的地方不在腿上。
「韓玉蘭。」
「嗯。」
「洗不掉的東西,是別人的。」
「對。」
「那我是誰?」
她沒有回答。她拿起那杯涼掉的茶,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又放下。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而且沒有看他。
「你是這一次。」她說。
6
他回到寢室的時候,梁書意還醒著。
她坐在床沿,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看到他進來就收起來。收得不夠快。
「那是什麼?」
「沒什麼。」
「梁書意。」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攤開。
是一小片金屬。邊緣很利,一看就是從什麼東西上面掰下來的。上面有刮痕,很淺,歪歪扭扭。
跟今天那台胸口上的一樣。
「你去撿的。」關至衡說。
「嗯。」
「什麼時候?」
「你們在收裝備的時候。」
他坐到自己床上。兩個人隔著中間三張空床。
「你看得懂嗎?」他問。
「看不懂。」
「那你撿它幹嘛?」
梁書意把那片金屬翻過來,又翻過去。
「因為有人花了很久刻它。」她說,「刻的時候他知道沒有人會看。」
她把它收進口袋。
「那我看一下,」她說,「有什麼關係。」
7
隔天早上,關至衡把那張畫著街道的紙從口袋裡拿出來。
他想再看一次,確認自己有沒有記錯。
紙上的線條還在。兩排樹,六角形的磚,黃色的消防栓,正面偏右的那道刮痕。
他盯著看了很久,然後發現一件事。
畫的角度是低的。
那條街不是站著看的。是坐著看的,或者是蹲著。視線高度大概到人的腰。
他今年十一天大,身高一米七八。
畫這條街的人,那時候很矮。
第 4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