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清洗沒清乾淨的部分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1,900 字
1
列印室在地面層最裡面，門上沒有牌子。
關至衡去的時候韓玉蘭正在裡面。她背對著門，手上拿著一片很薄的東西對著燈看，那片東西透光，邊緣會反光。
核心碎片。
「你不該進來。」她沒有回頭。
「門沒鎖。」
「門從來沒鎖過。」她把碎片放回托盤，「三十一年沒有人進來過。」
關至衡走近。托盤上還有六片，大小不一，最大的一片大概像指甲，最小的比米粒還小。它們在燈下是灰白色的，不像玻璃，比較像很薄的骨頭。
「這就是我昨天帶回來的？」
「其中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已經進去了。」韓玉蘭指了指房間中央。
那裡有三個直立的槽，每個大概兩公尺高，外殼是霧的，看不清楚裡面。中間那個槽裡有東西在動 —— 不是人形，是一團在緩慢旋轉的、發著微光的懸浮物。
「那是誰。」關至衡問。
韓玉蘭看了他一眼。
「你問得很準。」她說，「大部分的人問『那是什麼』。」
2
她讓他看了流程。
回收上來的碎片先進清洗槽，泡在一種她沒說名字的液體裡三十六小時。清洗的目的是把「殘留」洗掉：記憶、情緒、關係、名字。
洗乾淨之後，碎片按照職能分類重排，重排完注入生物槽，長成一具能動的身體。
「洗得掉的都會洗掉。」韓玉蘭說，「洗不掉的就留著。」
「洗不掉的是什麼？」
「不一定。」她拿起一片碎片，翻了個面，「這一片洗過四次了。它每次都會留下同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怕高。」
關至衡沒說話。
「印出來的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怕高。」韓玉蘭把碎片放回去，「他只會覺得自己天生怕高。可是它不是天生的。它是某一個人的。那個人可能死了四十年了。」
3
「所以詞條。」關至衡說。
「什麼？」
「出擊前那張表。上面會寫我們每個人有什麼詞條。我有內傷，卓明有揮霍，梁書意有神槍手跟怯戰。」
「那些就是洗不掉的部分。」
關至衡想了一下。「神槍手是好的。」
「對。」
「怯戰是壞的。」
「對。」
「可是它們是同一個來源。」
韓玉蘭這次真的停了下來。她轉過身面對他，第一次正眼看他超過兩秒。
「你們每一批都會有一個人問到這裡。」她說，「大概第三天。」
「答案是什麼？」
「答案是對。」她說，「同一個人身上，會有讓他活下來的東西，跟讓他害怕的東西。清洗分不出來哪個是哪個，它只認得『這一塊比較黏』。所以黏的都留下。」
她轉回去，繼續處理托盤。
「梁書意的神槍手跟怯戰，是同一塊。」她說，「哪一天你想把她的怯戰弄掉，你會發現她也不會打了。」
4
出擊前一小時，配裝室。
卓明蹲在角落檢查裝備，梁書意站著擦鏡片。牆上那面螢幕列著今天這一批的資料：
先鋒 · 關至衡 HP 18 ATK 5 RG 1 AP 3 穩定 72
＋ 老兵 戰鬥開始第一回合傷害 +20%
－ 內傷 每回合損失 1 HP（最低保留 1）
狙擊 · 梁書意 HP 14 ATK 5 RG 2 AP 2 穩定 38
＋ 神槍手 傷害區間上緣 +2
－ 怯戰 被側背攻擊時受傷 +25%
工兵 · 卓明 HP 16 ATK 4 RG 2 AP 3 穩定 60
＋ 快速學習 升級所需經驗 -15%
－ 揮霍 個人改裝項目價格 +30%
關至衡看著自己那兩行。
老兵：戰鬥開始第一回合傷害 +20%。
他今年十一天大。
「你在看什麼。」卓明問。
「老兵。」關至衡說，「我為什麼是老兵？」
卓明抬頭看螢幕，看了兩秒，又低頭去弄他的裝備。
「別想那個。」
「你不好奇？」
「我好奇過。」卓明把一個扣環扣上，扣了兩次才扣好，「好奇完你會發現你還是要下去。那就不如不要好奇。」
梁書意把鏡片擦完，舉起來對著燈看了一下。
「他不是老兵。」她說。
關至衡轉頭。
「是有一個老兵的一部分在他身上。」她說，「不一樣。」
5
出發前，韓玉蘭在廣播裡念了今天的作業指示。
念完之後她照例加一句：「祝順利。」
然後她關掉麥克風。關至衡經過調度室的時候，看到她在窗戶後面，對著空的房間又說了一次：
「祝順利。」
那一次她的嘴形比較慢，像在跟別人講話。
6
第 1 層的牆上有東西。
關至衡上次沒注意到，這次注意到了。是一塊金屬牌，嵌在承重牆上，字被磨掉很多，但還讀得出來：
本設施由中央高地重建委員會設立 二〇二八年 紀念 訊號突破 行動 及其執行者 穆敬
「穆敬。」關至衡念出來。
「銅像那個。」卓明說，「你不知道？」
「我十一天大。」
「喔對。」卓明想了想，「他是戰爭英雄。以前打仗的時候，敵人全部是機器，靠一條訊號指揮。他一個人潛進去把那條訊號搶過來，四十七秒，整條戰線的機器全部轉頭打自己人。戰爭十一天後就結束了。」
「一個人？」
「帶了三個人。」卓明說，「回來的只有他。」
關至衡看著那塊牌子。
「那三個人叫什麼？」
卓明張嘴，然後發現自己不知道。
「……沒寫。」
牌子上確實沒寫。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梁書意從他們後面走過去，經過牌子的時候沒有停，也沒有看。
「三個人。」她說。
關至衡轉頭。「什麼？」
「沒事。」
7
第 3 層他們遇到六台。
正常是三到四台。
「調度，數量不對。」卓明說。
「我看到了。」
「這一層前天才清過。」
「我知道。」
「那為什麼──」
「工兵。」韓玉蘭的聲音沒有起伏，「你昨天在第 8 層留了多少碎片沒帶上來？」
卓明閉嘴。
關至衡看著那六台。其中兩台的外殼很新，新到反光。跟第 1 層的掩體一樣新。
「那兩台是新的。」他說。
「對。」韓玉蘭說。
「深井裡面有人在造新的？」
耳機裡安靜了三秒。
「不是造。」她說，「是裝。」
第 3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