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碎片結算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1,900 字
1
關至衡醒過來的時候，世界重新變得沒有用。
這是他第一個察覺到的事。
天花板往四面八方鋪開，一直鋪到牆邊。上面有一片水漬，形狀什麼都不像。牆角堆著幾個空紙箱，箱子上有字，字被撕掉一半。窗台上有一盆枯掉的東西。
這些全部都沒有用。沒有一個是掩體，沒有一個是目標，沒有一個值得標記。它們就這樣攤在那裡，佔著他的視野。
他躺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開始酸。
原來上面是這樣。
他坐起來。身體沒有痛的地方。他記得那台舊的抬起手臂，記得那個沒有區間的數字，可是身上什麼都沒有，連瘀青都沒有。
房間不大，有八張床。其他七張是空的，被單拉得很平，平到像從來沒有人躺過。
門開了。
「編號 4471，先鋒。」進來的是個六十幾歲的女人，短髮，制服洗得發白，手裡拿著一本很厚的東西，「起得來就過來一下。」
那個聲音他認得。耳機裡的那個。
「你是調度。」
「韓玉蘭。」她說，「你可以叫我韓。」
2
結算室在走廊底。
牆上有一整面螢幕，關至衡進去的時候上面已經有東西了：
出擊記錄
──────────────────────
抵達層數 F8
擊破 14
戰鬥場次 6
總回合 41
取得核心碎片 +187
──────────────────────
目前碎片存量 2,306
他看著最後那行。
「兩千三。」
「對。」
「我這趟拿一百八十七。」
「對。」
「那另外兩千一是誰的？」
韓玉蘭在本子上寫東西，沒抬頭。「你的。」
「我第一次下去。」
「嗯。」
「那怎麼會有兩千一？」
她這時候才抬頭。她看他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驚訝，也不是同情，比較像在看一個她已經看過很多次的東西，而她每一次都還是會停一下。
「先鋒，」她說，「你不是第一次下去。」
3
她把本子轉過來給他看。
那是一本紙本紀錄，很厚，邊角磨得起毛。翻開的那一頁上面有一長串編號，每一列都一樣的格式：
編號 出廠日 抵達 回收 名字
──────────────────────────────────────────
4460 2061.06.02 F6 已回收 ──
4461 2061.06.09 F5 已回收 ──
4462 2061.06.16 F7 已回收 ──
...
4470 2061.08.04 F6 已回收 ──
4471 2061.08.11 F8 ── ──
最後一行的編號是 4471。出廠日是十一天前。抵達那欄剛剛被填上 F8，墨跡還沒乾。
「這些都是我？」
「這些都是先鋒。」韓玉蘭說。
「不一樣的意思？」
「不一樣的意思。」她把本子轉回去，「每一次列印出來的都是新的人。記憶不會留，性格會有一點點差。你不是 4470，就像 4470 不是 4469。」
「可是碎片會留。」
「碎片會留。」
關至衡看著螢幕上那個數字。兩千三百零六。
「所以我身上帶的，」他說，「是他們的。」
韓玉蘭沒有回答。她只是把筆蓋起來，插進本子的環扣裡。
4
「那我死了嗎？」他問。
「你被回收了。」
「差在哪？」
「差在你現在在跟我講話。」
他想了一下。「梁書意跟卓明呢？」
「一樣回收。明天早上出來。」
「還是他們？」
「不是。」
「那為什麼還叫梁書意？」
韓玉蘭停下來。
這個問題好像不在她準備好的答案裡面。她把本子放到桌上，兩隻手放在上面，像在壓住它。
「因為那個名字回收不掉。」她說，「清洗的時候，職能會留下、名字會留下、有些習慣會留下。其他的清掉。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是這幾樣。」
「所以明天早上出來的那個梁書意，」關至衡說，「也會報名字？」
「你怎麼知道她報名字？」
「她說地上那台是周懷德。」
韓玉蘭伸手去拿筆，動作停在半路上，又收回來。
「她們都會。」她說，「不管是哪一批。」
5
他在走廊上坐到很晚。
深井的地面層很安靜。這裡沒有窗，靠一排嵌在天花板裡的燈管照明，燈管有一支在閃，閃的頻率不規則，像壞掉很久了但沒人管。
關至衡試著想那條有梧桐樹的街。
想不起來了。剛才在第 8 層那一瞬間它非常清楚，清楚到他聞得到雨後柏油的味道；現在只剩下一個「我剛才想起過某個東西」的空殼。
他伸手摸自己胸口。手感是身體，是骨頭跟肌肉。可是那些碎片是從這裡飄出去的。
「你會做那個。」
卓明站在走廊另一頭。他手裡還是那張紙。
「做哪個？」
「摸胸口。」卓明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新的都會做。做兩三次就不做了。」
「你記得我？」
「不記得。」卓明說，「但我記得這個動作。」
關至衡看著他。「你不是說明天早上才出來？」
「我沒被打到要害。」卓明把腿伸直，「我是自己走上來的。這次我運氣好。」
他把那張紙又攤開了一次。關至衡這次終於看清楚背面。
背面是手寫的，字很小，寫滿了整張：
第 1 次：我看到殼裡有東西在動。是液壓管。 第 2 次：我看到殼裡有東西在動。是液壓管。 第 3 次：我看到一隻手。是機械臂。 第 4 次：我看到一隻手。 第 5 次： 第 6 次： 第 7 次：我沒有看。 第 8 次：我沒有看。 第 9 次：我沒有看。
後面還有很多行，全部都是「我沒有看」。
「這是你寫的？」關至衡問。
卓明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字跡是我的。」
6
那天晚上關至衡沒有睡。
他躺在八張床的其中一張，聽著隔壁床沒有人的聲音。凌晨三點多，門開了一次，有人進來，在最靠門那張床躺下。
他沒有轉頭。
「梁書意。」他說。
「嗯。」
「你今天報了一個名字。」
「我每次都報。」
「你怎麼知道那些名字？」
黑暗裡她翻了個身。「我不知道。它們就在那裡，像你知道你有三點行動力一樣。」
關至衡看著天花板。那片水漬還在那裡，什麼用都沒有。
「梁書意。」
「嗯。」
「你有沒有想起過你沒去過的地方？」
很長的一段安靜。
「有。」她說。
「什麼地方？」
「一條街。」她說，「有梧桐樹。下過雨。」
7
隔天早上，韓玉蘭在紀錄本上多寫了一行。
4471 2061.08.11 F8 ── 關至衡
名字那一欄她填了。三十四年來，那一欄大部分是空的。
她看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本子闔上，鎖進抽屜。
抽屜裡還有三十本一樣的。
第 2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