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 12 次下潛
Signal Breach 訊號突破 約 2,900 字
1
關至衡醒過來的時候，世界只剩下有用的東西。
他花了大概兩秒才發現不對。
他看得見腳下的水泥、前面幾塊掩體、掩體後面那道承重牆。牆再過去就沒有了。不是黑的，也不是模糊的，就是沒有。他往左轉頭，那個邊界跟著轉，永遠停在他用不到的地方。
「先鋒，回報。」
耳機裡是女人的聲音，中年，有點沙，尾音壓得很平。
「……看得到。」他說。
「行動點呢。」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知道的。那個東西就在那裡，像肚子餓一樣直接：他知道自己還剩多少可以動，也知道用完就開不了槍。身體會替他留住最後那一點，像一個不肯讓你把錢花光的人。
「夠。」
「正常。歡迎回來，先鋒。」
回來。他想問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但耳機已經切到下一個頻道。
2
第 1 層是空的。
深井每一層都是同一個規格：一個方形的作業區，四面是承重牆，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頂。地上散著幾塊掩體，有的完好，有的被打成兩截。第 1 層這幾塊還很新，黃黑相間的警戒條沒有褪色。
他的隊友從後面走上來。
狙擊叫梁書意，個子不高，抱著一把比她還長的東西。她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站定之後就再也不動，像被誰放在那格上的。
工兵叫卓明，話比較多，一上來就蹲在最近的掩體旁邊敲了兩下。
「這塊是實心的。」他說，「可以擋。」
「擋什麼？」關至衡問。
卓明抬頭看他，表情有點怪。「……你是新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是不是新的？」
「我醒來就在這裡。」
卓明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他從口袋掏出一張折了很多次的紙，攤開，用指甲在最上面那行劃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關至衡看到那行字很短，五六個字，但看不清楚。
「沒事。」卓明把紙折回去，「跟著打就對了。」
3
第 2 層有東西。
他們一踏進去，關至衡就看見了。
不是看見的。是知道。
作業區對面那兩個東西，一台靠著左邊的掩體，一台在更遠的地方，他不只知道它們在哪，他知道它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從第一台身上拉出一條虛線，斜著往前繞，終點是左邊那塊掩體的側面，上面浮著一個空心的方框。那台會移動到那裡。
從第二台身上拉出一條實線，直直指著他的胸口。線的旁邊浮著一組數字：
6–9
「六到九。」他念出來。
「你也看得到？」卓明說。
「這是什麼？」
「傷害區間。」梁書意說。她說話的時候人沒有動，連嘴唇都幾乎沒動，「它打你，你會掉六到九點。」
「為什麼我看得到？」
「因為我們跟它們接的是同一條線。」
關至衡轉頭看她。她已經在瞄了。
「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她說，「就是知道。」
4
第一場很快。
關至衡發現自己的身體會自己動。他想「繞到後面」，腳就已經在走了；他想「打」，手臂就已經抬起來。中間沒有猶豫的空隙，也沒有害怕的空隙。
他繞到第一台的側後方。有一個念頭浮上來，很淡，像是別人塞給他的：從背後打比較痛。
他開火。
那台的殼裂開，裡面噴出來的不是血也不是油，是一種細碎的、會反光的東西，像被磨碎的玻璃。它們沒有掉在地上，是往上飄，飄到一半停住，然後被吸進他胸口。
他低頭看自己。什麼都沒有。
「那是什麼？」
「核心碎片。」卓明說，「回收物。你身上會攢著，回去可以換升級。」
「從裡面出來的？」
「從裡面出來的。」
關至衡看著剩下那一台。它的實線還指著他，數字還浮在旁邊。
他忽然很不想開第二槍。
「先鋒。」梁書意說。
「嗯。」
「它已經瞄好了。」
他開了。
5
第 3 層到第 5 層，他們一路壓下去。
關至衡開始習慣這件事。習慣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覺得不對。
他學會了看掩體。躲在掩體後面，遠處打過來的槍會少掉一截；貼到臉上就沒用了。他學會了留一點行動力，因為攻擊要花一點，走光了就打不了。他學會了在開火前先看那條線 —— 敵人的線，還有自己的。
第 4 層他們拿到一箱東西。卓明撬開，裡面是三張卡。
不是實體的卡。是那種你一看就知道自己可以「選」的東西，像餐廳菜單但沒有紙。
火力校準 ATK +1 反擊模組 被近戰攻擊後自動還擊 感測擴域 射程 +1
「選一個。」卓明說。
「選了會怎樣？」
「就變成你的。」
關至衡看著第二張。反擊模組。他伸手去碰，那張卡沒有被碰到的觸感，但它消失了，然後他手臂內側多了一點什麼。不痛。就是多了。
「你怎麼知道要選什麼？」他問。
「我不知道。」卓明說，「我每次都選錯。」
6
第 6 層，梁書意開口了。
他們剛清完一波，作業區裡還有煙。她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台重裝兵的殘骸，看了很久。
「周懷德。」她說。
關至衡以為她在叫誰。「什麼？」
「那台。」她抬下巴指了一下，「是周懷德。」
卓明的動作停住。
「梁書意。」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不要又來。」
「我沒有又來。我只是說出來。」
「那是一台載具。」卓明說。他把那張折過很多次的紙掏出來，攤開，這次關至衡看清楚了最上面那行字：
目標為無人載具，不具意識。
卓明用手指壓著那行字，像在按住一個會跑掉的東西。
「上面寫得很清楚。」他說。
梁書意沒有跟他吵。她只是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放在那堆殘骸上。
「他左邊耳朵下面有一顆痣。」她說。
「那是鐵。」
「我知道。」她站起來，「我還是知道他有一顆痣。」
7
第 7 層開始不對勁。
一進去，關至衡就聽到雜訊。不是耳機裡的，是從牆裡面來的，一種很低的、有規律的嗡嗡聲。
「電子干擾。」耳機裡那個女人說，「雙方射程都減一。這一層貼身打。」
「深井本來就有這個？」
「深井撐了三十四年，先鋒。」她說，「它會老。」
那句話說完之後，她安靜了一下，短到幾乎聽不出來。
「三十四年。」關至衡說。
「開始作業。」
8
第 8 層有五台。
正常是三台。
「調度，第 8 層數量不對。」卓明說。
「我看到了。」
「這一層我們清過嗎？」
耳機裡沒有回答。
那五台裡面，有一台跟其他的不一樣。它的外殼比較舊，顏色比較深，肩膀那邊有一塊補過的痕跡 —— 補得很爛，像是自己補的。
它沒有動。其他四台都拉出了線，只有它站在那裡，什麼線都沒有。
關至衡看著它。
它也在看他。
「先鋒。」梁書意說，「那台我不認識。」
「你認識其他四台？」
「認識三台。」
9
他們在第 8 層被打光。
不是打不過。是那台舊的動了。
它在第三回合往前壓，停在關至衡正前方，然後拉出一條線。線是紅的，很粗，旁邊的數字關至衡到現在還記得：
24–24
沒有區間。一個數字。
那不是傷害預測，那是宣告。
卓明先倒的。他倒下去的時候手裡還抓著那張紙，紙散開，飄到旁邊那塊掩體底下。關至衡看到背面也寫了字，但那時候他已經沒有行動點了。
梁書意打了那台三槍，全中，殼上連個凹痕都沒有。她最後一槍打完，轉頭對關至衡說了一句話。
「這次你走到第 8 層。」
「什麼？」
「上次是第 6 層。」
然後她也倒了。
關至衡站在原地。他還剩一點行動力，剛好夠退到掩體後面，或者留著不動。
那台舊的走到他面前。近到他可以看見那塊補過的痕跡 —— 焊縫歪的，收尾的地方多了一小截，像是用左手焊的。
它抬起手臂。
在那一瞬間，關至衡想起一條有梧桐樹的街。他沒有去過那條街。他很確定他沒有去過，因為他這輩子只去過第 1 層到第 8 層。
可是他記得那條街下過雨之後的味道。而那個味道，在他醒來的世界裡是不存在的東西 —— 那裡沒有味道，那裡只有有用的東西。
10
黑掉之前，他最後看到的是自己胸口。
那些回收來的碎片全部從裡面浮出來，一片一片往上飄，在他面前散開，像有人把一整袋碎玻璃倒在無重力裡。
它們沒有掉下去。
它們往上飄，穿過天花板，往地面的方向去了。
關至衡最後一個念頭是：
那些東西回得去。
我回不去。
第 1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