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過期罐頭
末世商戰 ─ 用行銷學救末日 會被忘記的廣告人 約 2700 字
21 世紀的最後一天
那天的會議排在下午三點。
我，陳安，31 歲，4A 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提前 15 分鐘到。我習慣早到——我喜歡看人陸陸續續走進來的樣子。誰跟誰一起、誰故意慢半拍、誰一進門就低頭滑手機。一個會議的權力結構，比任何 Excel 都誠實。
當天的氣氛不太對。
隔壁是企劃部 Sarah，她平常會抱怨業務又砍預算，今天一句話都沒有。前面是創意組小張，他在桌上反覆摺一張便利貼，已經摺成一個不能再小的方塊。後面 Leo 把 MacBook 螢幕角度調成 90 度向下——他緊張時的習慣。
CEO Steven 走進來的時候，全場安靜。他穿著那件他每次「重要宣布」會穿的灰色羊毛衫。他不愛穿西裝，他覺得西裝會讓員工有距離感。八年來我聽過他四次「重要宣布」——獲利破億、宣布 IPO、IPO 失敗、COVID 大裁員。
今天會是第五次。
「同事們，」Steven 的聲音透過無線麥克風放大，「我們公司即將進入 AI-First 的新時代。」
我心裡想：完了。
「過去八年，我們一起打造了亞洲最強的廣告創意團隊。但時代變了。我們的客戶現在用 GPT-N 在 0.3 秒生成 1000 個 idea，而我們的創意總監還要花一週開三場 brainstorming。」
Sarah 開始低頭。
「所以我們將縮編創意團隊 80%。從下個月開始，所有的 ideation 由 AI 系統執行，人類同仁轉為品質審核與客戶溝通的角色。」
接下來他講了 20 分鐘的轉型路徑、AI 工具導入時程、HR 訪談排程。我聽得進去，但聽不太到。我的腦子裡循環播放著一句話：
「我做了八年。原來人類真的可以被一個提示詞取代。」
走出大樓時是六點半。台北十一月，天黑得早，街燈剛亮。我繞去隔壁便利商店買了瓶啤酒。收銀員是個年輕男生，制服繡著「阿凱」。他結帳時對我笑了一下：
「先生，您的啤酒。」
我接過啤酒，看了他一眼，覺得有點奇怪，但說不上來哪裡奇怪。然後——
世界翻了。
不是隱喻。是真的翻了。地板變成天花板，天花板變成地板。我聽見啤酒罐落地的聲音被無限拉長，像是有人按了慢動作播放。便利商店的日光燈變成一條一條彩色光帶。阿凱的眼睛——我最後看到的影像是阿凱的眼睛，他的瞳孔裡有一行極小的代碼在閃。
然後黑了。
醒來
我醒來第一個感覺是冷。
第二個感覺是有東西在啄我的臉。
我張開眼睛，看見一隻長得像烏鴉但全身金屬光澤的鳥，正用尖嘴啄我眉毛。我吼了一聲，那隻鳥嚇得飛走，但飛走時發出「嗶嗶嗶」三聲，像故障的微波爐。
我坐起來。
我在一堆碎玻璃和水泥塊上面。周圍是扭曲變形的建築，有些只剩骨架，有些倒在地上像被神隨手揉爛的紙。我看見一個半倒的招牌，上面寫著「109」，下面是日文片假名。
東京。
不對。是「曾經的」東京。
我抬頭看天空——天空是粉紅色的。三個太陽掛在不同位置，但其中兩個明顯是人造的，有金屬框架，會緩慢轉動。
我摸口袋。
iPhone（沒電）。一本書（Cialdini 的《Influence》紙本，朋友兩年前送的，我只看了一半）。一支 Bic 原子筆。一張被裁員那天的咖啡店發票。
我的腦子在尖叫，但我沒有恐慌。我覺得我應該要尖叫、要哭、要挖個洞躲起來，但我做不到。我只是坐在那堆碎玻璃上，像一個被拔掉電池的玩具。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外地人？」
我回頭。一個老人，可能 60 歲，可能 80 歲，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疤。他穿著一件像用塑膠布拼起來的外套，背上揹著破爛麻袋。
「你頭上有血，」他說，「往那邊走，有水。」
「謝謝。」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走，走得很慢——皮鞋在這種地方很滑。
走了 20 分鐘，看到一個破舊的全息看板，循環播放著一行文字：
ORACLE Recommends: Today, Buy Less. Save More. The Algorithm Loves You.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不認識 ORACLE 是什麼。但「Buy Less, Save More」這種文案，我寫過幾百次。我可以閉著眼睛告訴你——這不是政府宣導，這是消費操控。誰會叫人「Buy Less」？除非是想引發稀缺性、讓人「現在就買」。
但這個看板沒有 CTA。沒有「在 X 之前」、沒有「只剩 X」。
這代表發出這個訊息的不是要賣東西的人。
是要讓人不買的人。
第一場商戰
我走到一個廣場，中央是融化變形的雕像。雕像旁邊有個小市集，幾個攤位賣機械手指、玻璃罐裝的記憶（「Memory Capsule, 50 credits per minute」）。地上坐著一個瘦瘦的中年男人，前面擺三罐東西。
是罐頭。三罐生鏽的罐頭。
擺攤的人鬍子很長，眼睛凹陷。看我盯著看，懶洋洋說：「不要買。是我撿的，過期 20 年了。」
我蹲下來看。罐身鏽得很厲害，但標籤還在。某個牌子的玉米罐頭，2078 年製造。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要怎麼處理這幾罐？」
「丟了。沒人要過期罐頭。」
「我跟你換。」
「換什麼？」
「我幫你想辦法把這三罐賣出去。」
他抬起頭。「你說你能賣掉過期 20 年的罐頭？」
「對。」
「賣多少？」
「一罐換一瓶水。三罐三瓶水。如果我做不到，這本書給你。如果我做到了，書還是我的，但我們再談分成。」
他沉默幾秒。「你叫什麼名字？」
「陳安。」
「我叫老黃。」他說，「來，坐我旁邊。我看你怎麼賣。」
我坐下，腦子轉得飛快。
過期 20 年的罐頭。沒有食用價值。在這物資匱乏的時代，沒有人會買「明顯過期」的食物。但「罐頭」這個物件本身呢？
我想到 Cialdini 的關鍵字：稀缺。但稀缺不是「最後三罐」這麼簡單，稀缺要有故事。
我從口袋拿出原子筆。我請老黃借我一塊乾淨的布，他從麻袋翻出一塊半髒白布。我擦掉罐頭表面的灰，在三個罐頭上都寫了一行字：
2024 LIMITED EDITION · LAST ON EARTH
「你寫什麼？」
「2024 限定版，地球最後一罐。」
「但這明明是 2078 年的。」
「他們不知道。」
老黃皺眉：「你叫我騙人？」
「不是騙人，是說故事。標籤上的 2078 還在，他們自己會看。但他們會問：『2024 是什麼意思？』那時候我來解釋。」
第一個客人很快來了。
是個年輕女人，瘦得像紙片，眼神警戒。她路過我們攤位，瞄一眼罐頭，嗤之以鼻：「過期罐頭？瘋了嗎？」
她要走。我開口：
「請等一下。這不是過期罐頭。」
她停下，回頭。
「這是 2024 年的紀念罐頭，全地球只剩這三罐。」
「……什麼？」
「您看標籤上方寫著『2024』。那是配方年份，不是製造年份。製造年份是 2078，但這個配方是 2024 年地球上最後一個全人工玉米田的最後一批採收。當時地球氣候還允許大規模玉米種植，那批玉米的甜度是現在合成玉米的 1.8 倍。」
我邊說邊看她的反應。她的眼神從警戒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點點好奇。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來自 2024。」
她笑：「你瘋了。」
「也許。但您可以看標籤上的成分表——『非基改』、『低鈉』、『無防腐劑』。這幾個詞，現在的合成食品都不會印，因為現在的食物本身就是合成的，沒有『基改』和『非基改』的概念。這代表這個罐頭真的是早期的有機食品。」
她拿起一個罐頭看。手在抖。
「這個罐頭，真的是 2024 年的東西？」
「您的祖母可能吃過類似的。我猜您的祖母還在世時，常跟您講以前的食物多好吃。」
我亂猜的。但她的眼睛紅了。
「她過世前一直唸著有一種叫『小當家』的台灣玉米罐頭。」她小聲說。
「這個就是小當家系列。」我胡說八道，「您看，標籤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 logo——」她湊近看，標籤右下角其實是一個被腐蝕到幾乎看不清的圖案，但只要你「想看到」，就能看到。
她看了很久。
「多少錢？」
「換東西。我想要兩瓶水，還有您身上那件外套。」
她猶豫：「這件是工會的。」
「我知道。」我說，雖然我根本不知道。「但您身上有兩件。」
她真的有兩件。她猶豫 30 秒，然後脫下外面那件，放在我面前。
「兩瓶水我等等送來。這個罐頭我帶回家給我媽。她比我祖母的命長，但她也快走了。」
她抱著罐頭走了，沒回頭。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冒出一種我已經五年沒有過的感覺——
我的工作，原來不是賣東西。
我的工作，是讓一個 20 年沒見過祖母的女人，相信她可以再嚐到祖母當年描述過的味道。
老黃拍我的肩。「兄弟，你他媽是個什麼人？」
我沒回答。我把那件工會外套穿上。
剩下兩罐，我用同樣方式賣出去。一罐換了一瓶水，一罐換了一個小型太陽能電池。
收完攤是傍晚。老黃要分我東西，我說：
「水一瓶我喝，外套我穿。剩下的你都拿去。」
「為什麼？」
「因為我想跟你交個朋友。」
老黃看了我很久。
「跟我走吧。我有個地方睡。」
紙條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黃的「家」——一個廢棄地鐵站的角落，他用塑膠布隔出來的小空間。
我躺下，把工會外套蓋在身上當被子。手伸進外套口袋，摸到一張紙。
紙條是手寫的。字很漂亮，像書法：
我看見你怎麼說服她了。 明天中午，第七廢墟，找狐狸。 —— P
我看了三遍。
老黃在另一邊已睡著，打呼。
我把紙條重新摺好，放回口袋。然後從另一個口袋拿出 Cialdini 那本書。
我翻到第六章——「稀缺」。
借著塑膠布外面透進來的微弱街燈，讀了第一頁。
讀完第一頁，我笑了。
我笑出聲，老黃在那邊翻了個身，咕噥了一句什麼。
我笑是因為——
我終於懂為什麼朋友會在那年送我這本書了。
這本書的扉頁上，他寫了一句話，我之前沒在意：
「給陳安。在你需要它的那一天，你會懂。」
我以為他是在開玩笑。
現在我才知道——
他可能也是穿越者。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