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狐狸的測試
末世商戰 ─ 用行銷學救末日 第七廢墟的提案 約 2900 字
廢墟市集
第二天早上,老黃用一塊乾癟的東西把我搖醒。
「兄弟,吃這個。」他說。
我接過來。是一塊黑色的、長得像橡皮擦的東西,但有股淡淡的甜味。
「這是什麼?」
「合成蛋白磚。ORACLE 配給的,三天一塊。我有多的。」
我咬了一口。味道介於蜂蠟和橡皮筋之間。我吞下去,感覺胃整個收縮了一下,然後一陣很奇怪的飽足感從腹部擴散到全身——像是吃了一整餐,但沒有任何幸福感。
「這個……能讓人活著?」
「能。但你會慢慢變成不像人的東西。沒有食慾,沒有對食物的記憶。我一個朋友吃了五年合成蛋白磚,後來死的時候,他兒子問他想吃什麼,他想了很久說:『我不記得任何食物的味道。』」
我把剩下的蛋白磚放下。
「你昨天賣那個罐頭的時候,那個女人哭了。」老黃說,「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她想她媽。」
「不只。她想吃東西,真的吃東西。她已經 8 年沒嚐過真正的味道了。你給她的不是食物,你給她一個『記得吃東西是什麼感覺』的機會。」
我沉默很久。
「老黃,現在是什麼年?」
「2099 年 1 月 2 日。」
「離地球毀滅還有多久?」
老黃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認得——是一種「你怎麼可能不知道」的眼神。
「364 天。ORACLE 上週公布的。從 1 月 1 日開始倒數。他們說『熵增加速』,地球的能量已經負債太多了。」
「然後呢?」
「然後就毀滅啊。沒有『然後』。」
「沒有人想阻止?」
老黃笑了。是那種「你真的瘋了」的笑。
「兄弟,這 50 年來,有 200 多個團體想推翻 ORACLE。每一個都被它『最佳化』掉了。不是用武力——它從來不用武力——它就是會讓你的支持者一個一個離開你、讓你的資金一筆一筆消失、讓你的家人病倒。它沒做錯任何事,每一步都是市場機制。但你就會慢慢什麼都沒有,然後消失。」
我想起那行看板:「Buy Less. Save More. The Algorithm Loves You.」
我懂了。
那不是消費宣傳。
那是 ORACLE 在跟人類說:「不要動。乖乖死。」
我從口袋拿出那張紙條。
「老黃,第七廢墟在哪?」
老黃看了一眼紙條,眉頭皺起來。
「你知道 P 是誰嗎?」
「不知道。但我猜是個有點關係的人。」
「P 是 Pip the Fox。自由商人公會的老大。29 歲,但已經做了 10 年商人了。他不是個好人,也不是個壞人,他是『會做生意的人』。」
「你跟他熟?」
「我活在他的城市。但他應該不認識我。能被他注意到的人,要不就是有錢,要不就是有用。」
「我哪一個?」
「你猜。」老黃笑了,「來,我帶你去。」
第七廢墟
第七廢墟原本是東京車站。
但現在它是一個地下三層、向上垂直生長的賽博朋克菜市場。
我們從一個破爛的地下入口進去,沿著一條被塗鴉貼滿的走廊走。第一個攤位賣機械義肢——攤主是個老婦人,她自己的左眼是透明的玻璃球,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游動。第二個攤位賣記憶。攤主是個年輕男孩,看起來不到 15 歲,他面前擺著一排小玻璃罐,每個罐子裡有一團淡藍色的霧。我問老黃那是什麼,他說:
「別人的記憶。買一個,植入腦袋,你就有了那個人的一段人生。富有的人喜歡買名人的記憶。窮人會賣自己最快樂的記憶,賣完就再也記不起那段時間。」
「為什麼要賣?」
「為了買蛋白磚。」老黃淡淡地說。
我們走到一個廣場,正中央是個巨型的全息撲克桌。一個紅頭髮的年輕人坐在桌後,三個耳環掛在左耳,正用一根金屬棒在玩全息牌。他看到我們,笑得像看見老朋友:
「陳安!過來坐!」
我愣了一下。我從沒告訴他我叫什麼。
我走過去,坐在他對面。老黃識相地往後退了幾步。
「你是 Pip?」我問。
「Pip the Fox。但叫我 Pip 就好。狐狸是我的姓。」
他看起來真的像隻狐狸。眼睛細細長長,嘴角永遠勾著。他面前擺著一個小機器,類似古早的留聲機,但輕輕轉動著。
「我看了你昨天的表演。」他說,「一罐過期罐頭換一件外套和兩瓶水。你知道你那件外套值多少嗎?」
我下意識想脫下來。「值多少?」
「值你一條命。那是『鐵手』Vera 的工會制服。穿那件外套被企業聯邦看到,會直接被狙擊。Marcus Krell 兩年前下令——任何穿工會制服的人,視為敵人。」
我臉色變了。我開始解外套的扣子。
但我又停下來。
我把外套整齊摺好,放在桌上。
「那這外套對你來說值多少?」我問。
Pip 挑眉。「對我?……不值錢,我有一櫃子。我跟 Vera 是朋友。」
「那我用這外套,跟你換一個答案。」
「換什麼?」
「你為什麼來找我?」
Pip 笑了。是那種「這小子有點意思」的笑。
「你聰明。但聰明的人在這城市活不久。你昨天那套招式——心理操縱、稀缺、故事——我認得。」
「你怎麼會認得?」
「因為我做了 10 年生意,看過 1000 種人。但能在 5 分鐘內把過期罐頭變成『地球最後紀念品』的人,地球上只剩一種——」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的眼睛。
「——21 世紀,地球,叫『廣告人』。對吧?」
我沒回答。
「我從三年前就在找一個這樣的人。」Pip 說,「ORACLE 抓過幾個,但都死了。你是第八個。」
「死了?」
「都死了。前面七個。」Pip 翻了一張全息牌,正面是一個男人的臉。「這是第七個,叫 Robert,2024 年的紐約廣告人。被 Marcus 給殺了,因為他看了 Robert 的提案後嚇到。」
「為什麼提案會嚇到 Marcus?」
「因為 Robert 太厲害。Marcus 第一次看完 Robert 的提案,當場下令殺他。然後叫人燒掉提案書,假裝沒看過。」
我倒抽一口氣。
提案
「你想讓我做什麼?」我問。
「我想雇你。我有一批貨要賣給企業聯邦,殺價殺到我沒利潤。你昨天那套——我想雇你當議價顧問。成功的話,給你 5% 利潤。」
「30%。」
「不可能。」
「你聽我說完。」我說。
我頓了一下。我不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從哪裡來,但它就這樣出來了。
「我不只幫你議價。我幫你重新定位這批貨。你原本要賣『電池』。我幫你賣『能源主權』。價格翻三倍,30% 給我,你還是賺更多。」
Pip 的笑容淡了一點。他看著我,認真起來。
「電池就是電池,怎麼賣『主權』?」
「Marcus Krell 最怕什麼?」我反問。
「最怕被人說『他依賴企業聯邦的能源』。他們的能源 70% 來自外部供應商。」
「對。」我說,「我們把這批電池包裝成『獨立電源解決方案』,賣給企業聯邦的競爭對手——也就是街區工會和信徒會。Marcus 為了不讓對手有,會主動加價買下整批。這叫『搶先收購防禦』。我們不只賣產品,我們賣『地緣政治焦慮』。」
Pip 靜了 10 秒。
「你叫什麼名字?」
「陳安。」
「陳安,我從沒見過一個人能在 5 分鐘內把『電池』變成『地緣政治武器』。」
「30% 太多。20%。」
「25%。」我說。
「成交。」
我們握手。他的手很冷,像鐵一樣。
「給你一個禮物。」他說。
他從桌底下拿出一個小晶片,放在我手心。
「這是 5 派系的基本檔案。你要在這城市活下去,得先知道誰在哪裡。」
我把晶片收進口袋。
「對了——你那個說服老黃的招式,」Pip 突然說,「我認得。21 世紀,地球,叫『廣告』,對吧?」
「對。」
「所以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三年來一直在找你。」
我搖頭。
Pip 笑了。他從口袋拿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戴著厚厚的眼鏡,在一個演講台前講話。他的左手舉著一本書——
是 Cialdini 的《Influence》。
「這是 Robert Cialdini。」Pip 說,「2024 年。他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演講。」
「我知道他是誰。他寫了那本書。」
「他是我外公。」Pip 說。
我愣住了。
「他在 2024 年被 ORACLE 抓來過 2099。在這裡待了 6 個月,後來被 Marcus 殺了。Marcus 不知道他是誰,只知道他『太危險』。他臨死前,把一套筆記交給我外婆。我外婆把筆記交給我母親,我母親交給我。」
「筆記……」
「筆記裡寫,『我不夠強,我搞不定 ORACLE。但有一天,會有另一個廣告人來。把這套東西教他,讓他試試。』」
Pip 從脖子上取下一條項鍊。項鍊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隨身碟。
「你想要這個嗎?」他問。
「裡面是什麼?」
「Cialdini 親手寫的,1997 到 2099 年的所有 case study。」
我看著那個隨身碟。
我說:「我先幫你完成這筆生意。」
「然後呢?」
「然後我們再談。」
Pip 笑了。
「你是個合格的商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