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的理由 · 看小說學行銷

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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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空的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5 卷 還不存在的理由 · 約 2,200 字


能力是那天早上沒的。

何安一開始以為是次數用完了。他等了四十分鐘。

沒有回來。

他等到中午。到晚上。到隔天。


第三天他還是照常開店。

第一個客人進來,他抬頭看。

空的。

第二個。空的。

第八個。空的。


那天他賣了七十九份。

跟前一天差不多。


第一個禮拜他很不習慣。

他發現自己會一直抬頭,一直去看那個位置,像一個人下意識去摸一個已經不在的口袋。

第二個禮拜少了。

第三個禮拜他忘記了。


第四個禮拜的某一天,他站在櫃檯後面,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去翻本子。

他往回翻,找他最後一次「因為看到那句話所以改了什麼」。

翻了很久。


最後一次是一年半前

那是他把清燉版改成只在十一點以後供應的時候。

那之後的一年半,他做的每一個決定——

價目表改三行、動線分流、卡片、十八天、報表只留兩欄——

沒有一個是靠看的。


全部是靠算的,靠問的,靠翻本子。


他坐在櫃檯後面,把本子闔起來。

那個東西他已經一年半沒有在用了。

而他花了三個禮拜才發現它不見了。


六月,他去了一趟南邊。

他找到藍悅媽媽那家豆花店的位置。

現在是一家手機配件行。

門口有兩個人在等公車。


他在那條街上站了四天。

他問路人。

他不能看了,所以他只能問。


他問的問題不是「你記不記得這裡以前有一家豆花店」。

那樣問,八成的人會說不記得。

他問的是:

「請問你在這附近住多久了?」

住超過二十年的,他才問第二個問題。


四天,他攔了兩百一十一個人。

住超過二十年的:四十一個。


那四十一個人裡面,記得那家豆花店的:二十六個


他把那二十六個人的話全部記下來。

回台北的火車上他整理了三個小時。


二十六個人,講的東西大同小異。

「有啊,那家阿姨的豆花很好吃。」                 19
「我國中的時候常去。」                           14
「後來我搬走了。」                               11
「我小孩讀那邊的國中,畢業之後就沒去了。」        6
「收掉了喔?我不知道欸。」                        9

最後那一句他看了很久。

「收掉了喔?我不知道欸。」

九個人。

九個記得那家店、說很好吃的人,不知道它已經收了。


沒有一個人提到對面那家甜品店。

一個都沒有。


七月,何安去找藍悅。

他找了兩個禮拜才找到。她在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租了一個很小的辦公室,一個人。

桌上有兩台螢幕。

「你在做什麼?」

「幫人看資料。」她說,「跟你一樣,只是我在線上做。」


他把那二十六份紀錄放在桌上。

「這什麼?」

「你媽的店。」


藍悅沒有動。

過了很久她伸手把那疊紙拿起來。

她一頁一頁看。

看到第十幾頁的時候她停下來,把紙放下,然後又拿起來。


看完是四十七分鐘。

她把最後一頁放下,沒有講話。


何安說:

「二十六個人記得。十九個說好吃。」

「沒有一個人提到對面。」

「而其中九個,到今天還不知道那家店收了。」


藍悅低著頭。

過了很久她說:

「所以不是我媽的豆花不好吃。」

「不是。」

「也不是對面。」

「不是。」

「那是什麼。」


何安想了很久才回答。

「是他們一個一個走掉的。」

「有的搬家,有的畢業,有的小孩長大了。」

「他們沒有不喜歡。他們只是不在那裡了。」

「而沒有人在算他們走掉了幾個。」


「所以,」藍悅說,聲音有點抖,「她一直到最後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對。」


「而如果她知道——」

「如果她知道,」何安說,「她可以做一件事。」

「她可以在有人十八天沒來的時候,跟他說一句『好久沒看到你』。」


藍悅沒有哭。

她坐在那裡,過了很久,才說:

「那句話是你發明的。」

「不是。」何安說。

「那句話是你教我的。」


八月,何安請了一個新的人。

二十二歲,剛畢業,沒有做過餐飲。

面試那天何安只問了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記得過一個店員的名字?」

那個女生想了很久。

「有。我家巷口那家早餐店。」

「她叫什麼?」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她說,「可是她記得我不要美乃滋。」


第一個禮拜何安讓她站在櫃檯旁邊看。

第二個禮拜她開始收錢。

第三個禮拜的某一天,收攤之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老闆,你怎麼知道要問客人什麼?」


何安在洗鍋子。他把水關掉。

「我不知道。」

「那你——」

「你去門口站著。」他說,「站到有人走掉。」

「然後呢?」

「然後你去問他為什麼。」


「他會跟我講嗎?」

何安想了一下。

「不會。」

那個女生愣住。

「他會跟你講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理由。」何安說,「太貴、太遠、剛吃過。」

「那些都不是真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真的是什麼。」


「那我為什麼要問?」


何安把抹布放下。

他想到四年前那個晚上。

他站在攤子前面,一個穿灰色連帽外套的年輕人走掉,而他氣得要命。

他想到那個人頭上那七個字。


「因為你問了兩萬個之後,」他說,

「會有幾百句長得一模一樣。」

「那幾百句就是真的。」


那個女生站在那裡,想了很久。

「兩萬個。」

「對。」

「那要多久?」

「三年半。」


九月的第一個禮拜,那個女生自己買了一本筆記本。

三十九塊,橫線,一百二十頁。

她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何安經過的時候看到了。

上面寫著:

「今天走掉的人。」


十月,藍悅回來了。

不是回來擺攤。

她把那個小辦公室搬到第一家店的樓上,兩個房間。

門口沒有招牌。


十一月的某一個晚上,何安在櫃檯後面夾東西。

一個客人推門進來。

他抬頭。


空的。


那個客人站在價目表前面,看了大概四秒。

何安沒有等他開口。

他問了一句:

「今天怎麼樣?」


那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說:

「不太好。」


何安點點頭。

「那我幫你弄清燉的。」


那個人坐下來。

何安夾東西的時候,聽到他在後面說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


何安沒有回頭。

「我不知道。」他說。

「我剛剛問了。」


【全書完】


何安看得見一個人頭上浮著的那句話 ——

四年、四萬多句、三家店、兩萬三千四百一十一筆。

他最後學會的東西,是那個能力沒有教他的。

他學會了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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