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抬頭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5 卷 還不存在的理由 · 約 1,700 字

三月，何安一個人。

藍悅走了兩個月。第二家店的店長在管第二家。他自己回去站第一家的櫃檯。

一天八十四份。

比最高的時候少五成。

他沒有想辦法。

那兩個月他做的事情很簡單。

開店、夾東西、記本子、關店。

他還是會說「我幫你記著」。

他還是會在十八天的時候寄那句「好久沒看到你」。

只是他不再想「這樣做會有什麼效果」。

四月的某一個晚上，收攤之後，他在洗鍋子。

洗到一半他停下來。

他抬頭看牆上那面不鏽鋼。

那面牆會反光。他每天洗鍋子都會看到自己。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模模糊糊的影子。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四年來從來沒想過的事。

他對自己用能力。

什麼都沒有。

他往前站一步，讓自己看得更清楚。

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去廁所，站在鏡子前面。

沒有。

他把手機拿出來開前鏡頭。

沒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直在想為什麼。

第一個解釋是：這個能力對自己無效。

第二個解釋是：他已經知道自己為什麼了。

第三個解釋——

他睡著之前想到的第三個解釋是：鏡子裡的不是一個人。

隔天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

他把手機架在櫃檯對面，打開錄影。

然後他去櫃檯後面，站在他每天站的那個位置，站了十分鐘。

夾東西、收錢、找零、說謝謝。

四個客人。

收攤之後他把影片打開。

他看著螢幕裡那個穿圍裙的人。

那個人在夾豆干。

那個人的頭上，浮著一行字。

何安整個人僵住。

他把影片暫停。

字很小，但他看得非常清楚。

跟四年前那個穿灰色連帽外套的年輕人一樣清楚。

上面寫著：

「因為沒有人記得我。」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七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機自動鎖上。

他解開，再看一次。

還在。

他把影片往前拉。

從頭開始。

那行字從第一秒就在。

他把時間軸拉到最後。

還在。

十分鐘，四個客人，那行字一次都沒有變。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家。

他在店裡坐著，一直坐到天亮。

他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四年前，三月底。

公司開會，人資唸名單，他的名字在第十四個。

唸完主管過來拍他的肩膀，說「辛苦了」。

那個主管記不住他的名字。他們同一個部門待了兩年一個月。

四年前，四月。

他把遣散費一半押在一台攤車上。

他跟自己說：因為那是阿嬤的滷汁。

他跟他爸說：因為我確定。

他跟藍悅說：因為我兩個都想要的時候，兩個都沒有。

他跟客人說：因為這家店是從那句話開始的。

四年來他問過幾萬個人為什麼。

他把「為什麼」三個字寫在本子的封面上。

他一次都沒有問過自己。

他做的第一件事——把三個用過的紙盤擺回檯面上，讓那個攤子看起來像有人來過。

他做的最後一件事——十八天沒來就寄一句「好久沒看到你」。

中間四年，六百三十一個人的活頁本，「今天怎麼樣」那一欄。

那句「我幫你記著」。

那張沒有任何贈品的卡片。

他一直以為那是方法。

他一直以為那是他從資料裡挖出來的東西。

不是。

那是他想要的東西。

他只是把它做給別人。

天亮的時候他打開那個影片，看最後一次。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機架回櫃檯對面，打開錄影，然後對著鏡頭說了一句話。

他說的是：

「我叫何安。」

錄完他關掉，把影片打開。

他頭上那行字還在。

沒有變。

他把手機放下，去開店。

那天晚上收攤的時候，他又錄了一次。

字還在。

第三天，還在。

第五天，還在。

第八天，他去做了一件事。

他打電話給他四年前那個主管。

那個人現在在另一家公司。何安查了半天才查到。

電話接通的時候他說：

「你好，我是何安。我以前在你們部門。」

那頭停了大概三秒。

「……不好意思，我想一下。」

何安等。

「你是不是坐在窗邊那排？」

「對。」

「啊——」那個人說，「小何嘛。抱歉抱歉，太久了。」

他們講了大概四分鐘。

問了近況。何安說他在開店。那個人說很好啊很好啊。

掛掉之前那個人說：「有空聯絡。」

何安掛掉電話，坐在店裡。

他沒有覺得比較好。

也沒有覺得比較差。

那天晚上他又錄了一次。

那行字還在。

他看著螢幕裡那個穿圍裙的人。

然後他做了第一次真的有用的事。

他打開活頁本，翻到最後一頁。

在那個他自己編的代號欄裡，他寫上：

何安 · 老闆
不吃香菜
今天怎麼樣：他打了一通四年沒打的電話。對方想了三秒才想起他。
上次來：今天

寫完他闔上本子。

隔天早上他打開手機，錄了十秒。

打開影片。

什麼都沒有。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