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第一個客人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5 卷 還不存在的理由 · 約 1,800 字

藍悅那天沒有走。

她坐下來，何安給她倒了一杯湯。

兩個人坐了大概五分鐘沒有講話。

然後她說：

「我要跟你講一件事。」

「四年前你第一天擺攤。」

「那天我問了七個人。」

何安握著杯子。

「我知道。」他說。

藍悅抬頭。

「你知道？」

「我半年前對到的。」

「你為什麼沒問我？」

何安想了一下。

「因為我怕答案。」

藍悅點點頭。

「那我現在講。」

「我在夜市三年半，我每天問二十個人。」

「我不是隨機問的。」

「我專門問那些站在一個攤子前面，然後走掉的人。」

「那你為什麼站在我隔壁？」

「因為 B12 是最會死的位置。」

何安沒有講話。

「那個位置離入口一百二十公尺，右邊是消防通道，人流會在那裡分開。」藍悅說。

「五年換五個人。我第一年就看出來了。」

「所以我在 B13 待了三年半。」

「因為 B12 每隔幾個月就會有一個新的人來，然後死掉。」

「我在看他們怎麼死的。」

那句話講完之後，店裡很安靜。

外面有機車經過。

「賣車輪餅那個，我問了四百多筆。」藍悅說。

「賣烤玉米那個，兩百多。」

「你，」

她停了一下。

「你我問了三千一百多筆。」

何安抬頭。

「為什麼是我最多？」

「因為你沒有死。」

「前面五個都是一樣的。」藍悅說，「三個月，慢慢沒生意，然後不來了。」

「我以為你也一樣。第一天賣三份，我那時候在紙上寫『大概兩個月』。」

「第二天你賣十二份。」

「第三天你賣六份。」

「我以為那是回光返照。」

「然後你第四天把價目表拆掉，第五天又貼回去，還印更大。」

「我那時候站在旁邊想：這個人在幹嘛。」

「所以你來跟我講話，」何安說，「是因為——」

「因為我想知道你在幹嘛。」

何安低頭看著那杯湯。

「所以你不是來幫我的。」

「一開始不是。」藍悅說。

「我一開始不是來幫你的。」

「我是來看你怎麼死的。」

那句話講完，藍悅沒有移開視線。

何安也沒有。

過了很久，他問：

「那後來呢？」

「後來你沒有死。」

「後來我發現你在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

「我問人，是問完之後回家自己整理。」

「你不用問。你當場就知道了。」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第二天。」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

藍悅笑了一下，很短。

「因為我不需要知道你怎麼做到的。」

「我要知道的是你會拿它來做什麼。」

何安放下杯子。

「我媽的店收掉的時候我十五歲。」藍悅說。

「我後來進那家公司兩年，我把他們每一份計畫都看過。」

「他們沒有一個人是壞人。他們就是在做他們的工作。」

「他們用的每一個方法都是對的。他們算得比誰都準。」

「所以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一個人，他不用算，他直接看得到——」

「他會不會比較好。」

她看著何安。

「我看了四年。」

「上個月，」她說，「你貼了那兩行字。」

「而且你把它賣給十四家店。」

何安沒有辯解。

他想過很多句話可以講。

那些話每一句都是真的：東西是真的好吃、那個人是真的累、他沒有騙任何人。

他一句都沒有講。

因為他知道那家公司當年也會這樣說。

「所以答案是什麼？」他問。

藍悅沉默了很久。

「答案是沒有差。」她說。

「你看得到，他們算得出來。」

「你們最後寫出來的那句話，長得一模一樣。」

「那你這四年——」

「白費了。」藍悅說得很平。

「我花了四年，證明了一件我不想證明的事。」

「我媽的店會收，不是因為她的豆花不好吃。」

「也不是因為對面比較壞。」

「是因為對面比較懂人。」

「而懂人這件事——」

她停住。

「懂人這件事，沒有分好人跟壞人。」

她站起來。

「我明天不會來了。」

「我那些資料你留著。你用得比我好。」

何安站起來，想說什麼。

他抬頭看她。

她頭上什麼都沒有。

四年來，一次都沒有過。

門關上的時候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那天晚上何安做了一件事。

他把燈箱下面那張海報撕掉了。

撕的時候他發現那張紙比他想的還牢。

他撕了三次才撕乾淨。

十二月三十一號，他的營業額掉了兩成。

一月又掉一成一。

二月他打電話給那十四個客戶，跟他們說那兩行字他不做了。

十一個客戶說「可是很有效啊」。

三個客戶問他為什麼。

其中一個問他：「那有什麼問題嗎？」

何安握著電話，發現他答不出來。

那句話沒有騙人。

那個人真的很累。

東西真的值那個錢。

他掛掉電話之後坐在店裡，一直到天亮。

他一直在想同一個問題。

如果每一句都是真的，那到底哪裡不對。

他想不出來。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寫那十一版的時候，他不是在想那個人。

他是在想那個人會怎麼反應。

那不是同一件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