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他也做了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5 卷 還不存在的理由 · 約 1,500 字

二月，一家新的開在他隔壁三個門面。

不是連鎖。是一對夫妻，四十幾歲，自己做。

東西很好吃。他去吃過。

價格比他便宜三成。

三月他掉了兩成。

四月三成一。

五月，第二家店的店長打電話來，說他們那邊也開始掉。

五月的某一個晚上，何安坐在店裡，把那兩萬三千四百一十一筆調出來。

他不是要找「他們為什麼不來」。

他要找別的東西。

他打了一個關鍵字。

「不敢」。

跳出來六百四十一筆。

「一個人吃這個很怪。」
「我媽會唸。」
「太晚了不敢吃這麼油。」
「這麼晚還吃，明天會後悔。」
「我不敢一個人坐在窗邊。」
「我最近都在吃超商。」
「隨便吃一吃就好。」

最後那兩句他看了很久。

「我最近都在吃超商。」

「隨便吃一吃就好。」

那兩句在資料裡出現一百八十九次。

一百八十九個人，站在他門口，決定不吃。

理由不是貴，不是遠，不是難吃。

理由是他們覺得自己不值得。

何安坐在那裡，看著那一百八十九句。

他知道他可以做什麼。

他很清楚地知道。

那個東西他寫了兩個晚上。

寫完是一張海報，貼在燈箱下面。

上面只有兩行字：

「你今天已經很累了。」

「隨便吃一吃就好了嗎？」

第一個禮拜，營業額回來一成七。

第二個禮拜，兩成九。

第三個禮拜，四成一。

比新店開之前還高。

那兩行字他改過十一次。

第一版寫「你值得吃一頓好的」。太軟，沒有用。

第七版寫「別再隨便吃了」。太兇，有人反感。

最後那一版有兩個地方是他刻意的。

第一行是肯定——「你今天已經很累了」，讓人點頭。

第二行是問句——不是命令，是問。

問句會讓人自己回答。

而他知道，一個累了一整天的人，在凌晨十二點半被問這句話，會怎麼回答。

六月的某一天，那個週三穿藍色工作服的走進來。

他這個月來了七次。

以前一個月三次。

何安夾東西的時候抬頭。

那個人頭上有字。

四年來第二次。

「我最近都沒有對自己好一點。」

何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句話——

那句話不是那個人的。

那句話是他寫的。

他寫了十一版，把它調到剛好可以進到一個累到不想講話的人腦子裡，然後在那裡變成那個人自己的想法。

他把東西夾完，收錢，找零，說了謝謝。

那個人坐下來吃。

何安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吃。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

他躺在床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他沒有騙人。

那家店的東西是真的好吃。滷汁真的滷六個小時。甘草真的拿掉一半。

那個人吃到的東西，值那個錢。

那個人也真的很累。那也是真的。

沒有一句話是假的。

可是那個人這個月多來了四次。

多花了七百塊。

而他多來的那四次，不是因為餓。

是因為有一張海報，在他最累的時候，讓他覺得不來就是對不起自己。

凌晨四點他起來，開電腦，把那六百四十一筆重新打開。

他往下滑，滑到很後面。

他在找一筆。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他就是一直往下滑。

滑到第五百多筆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一筆是藍悅四年前記的。

女，60 多歲，提著菜籃
問：你剛剛在那家甜品店門口站很久，怎麼沒進去
答：想吃啦。可是我一個人吃這個，好像太浪費了。

何安盯著那一行看。

「好像太浪費了。」

那是藍悅媽媽的客人。

不對——那不是。那是藍悅在別的地方問的。

但那個語氣他認得。

他把電腦關掉。

他坐在黑暗裡，坐到天亮。

七月，那張海報還在。

營業額沒有掉。

八月他把第二家店也貼了。

九月他把那兩行字，用在一個客戶的店裡。

那個客戶是賣早餐的。他改成：

「你今天早上又沒吃了嗎？」

「這樣不行吧。」

那家店的營業額兩個月漲五成二。

老闆娘打電話來謝他。

十月，他接了第十一個客戶。

十一月，第十四個。

十二月他一個月光是這件事就收三十八萬。

十二月的最後一天，藍悅來了。

她沒有坐下。

她站在門口，看著燈箱下面那兩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這個是你寫的？」

「嗯。」

她轉過頭。

「我媽的店對面那家，」她說，

「當年門口貼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每天都對自己好一點。』」

何安站在櫃檯後面，沒有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