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買來的句子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5 卷 還不存在的理由 · 約 1,400 字

問題是從一個好消息開始的。

八月，第二家店的 Google 評分從四點一爬到四點七。

一個月一百三十七則新評論。

何安第一次看到那個數字的時候很開心。

他開心了大概兩個禮拜。

第三個禮拜他在讀那些評論的時候，覺得哪裡不對。

他讀了一百多則，讀到後來他發現一件事——

它們讀起來很像。

不是用字一樣。是那個節奏。

「東西好吃，環境乾淨，老闆很親切，推薦！」
「口味很棒，服務很好，價格合理，會再來！」
「食物美味，店員親切，環境舒適，五星！」

三句一組，最後一個驚嘆號。

他去對第一家店的評論。

第一家店一個月大概十一則。

「凌晨一點還有熱的，救了我的命。」
「老闆記得我不吃豬耳朵，四年了。」
「東西還好，但我加班完只想來這裡坐一下。」
「有點貴。但我還是每個禮拜來。」

第二家店的評論裡面，沒有一則講到「一個人」、「加班」、「記得」。

沒有一則抱怨。

一百三十七則，零抱怨。

那天晚上他打電話給第二家店的店長。

「你們評論怎麼變這麼多？」

那頭停了三秒。

「……有做一些推廣。」

「什麼推廣？」

沉默了很久。

「有一個平台，」店長說，「一則二十五塊。」

何安把手機拿開，看著螢幕，看了大概十秒。

「幾則？」

「……大概三百則。」

「多久了？」

「三個月。」

七千五百塊。

「為什麼？」

那頭又沉默。

然後店長說：

「因為你上上個月的報表裡面有一欄叫『評分』。」

「你把它排在第一頁。」

何安坐在店裡，握著手機，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那個報表是他自己做的。

他做了六欄：營業額、客單價、回頭率、評分、成本率、集卡率。

評分排第四。

但他在會議上講評分講最久，因為那是他唯一看不懂為什麼掉的東西。

「我沒有叫你買評論。」他說。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唯一買得到的那一欄。」

那句話講完之後電話裡很安靜。

何安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隔天他去第二家店。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三百則檢舉掉。

Google 下架了一百四十一則。

評分從四點七掉到四點零。

比原本的四點一還低。

第二件事，他把報表那一欄拿掉。

第三件事，他跟那個店長談了兩個小時。

談完他沒有開除他。

那天晚上藍悅來的時候，何安把整件事講了一遍。

講完他說：「我不知道我做得對不對。」

「哪一件？」

「留下他。」

藍悅想了一下。

「你如果開除他，」她說，「你等於跟另外五個人說：那一欄很重要，只是不要被抓到。」

何安沒有講話。

「那個報表是你做的。」藍悅說。

「你排了六欄，其中五欄要花好幾個月才動得了，一欄花七千五就動得了。」

「你把那六欄放在同一張紙上，你就是在跟他們說這六個一樣重要。」

「所以是我的錯。」

「不是誰的錯。」藍悅說。

「是你設計了一個東西，而那個東西有一個你沒看到的出口。」

「他找到了。」

九月，何安把報表重做。

新的報表只有兩欄。

這個月有幾個人是第二次以上來的。

這個月我們記得幾個人。

第二欄的定義是：本子上有「今天怎麼樣」那一欄的人數。

十月的報表：

第一家   回頭 412 人 · 記得 389 人
第二家   回頭 148 人 · 記得  84 人

十一月，第二家店的「記得」變成一百一十九。

十二月，一百四十六。

一月的某一天，那個店長打電話給何安。

「有個客人今天問我，你們是不是有一家店在那邊。」

「他說他以前都去那家，後來搬過來。」

「他說『那邊的老闆記得我不吃香菜』。」

那個店長停了一下。

「我跟他說，我幫你記著。」

何安握著電話。

「你怎麼知道要這樣講？」

「你們第一家店的人教我的。」那個店長說。

「兩年前我去站那兩個晚上，一直有人這樣講。」

「我那時候覺得很假。」

「現在呢？」

「現在還是有點假。」他說。

「可是那個客人聽完的表情，跟我以前說『先生您好請問要點什麼』的時候不一樣。」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