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他在賠錢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4 卷 讓他們再來 · 約 1,500 字

二月，捷運站那家收掉之後，何安去看了一次。

門口貼「租」。

他站在那裡，想起兩年前對面那家收掉的時候。

那時候藍悅說：一間店做了十一個月，收掉的那天，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難過。

這家做了十四個月。

三月，何安做了一件事。

他把周振宏這兩家店的成本算出來。

他算不到真的數字。但他算得到級距。

店租（八坪，捷運出口 120 公尺）  月     11 萬
人事（4 人，早晚班）             月     22 萬
平台排名（第一名整週）           月     12 萬
開幕廣告（前兩個月）             月      8 萬
裝潢攤提（40 天工程，抓 3 年）   月      6 萬
                                合計   59 萬

他去對那家店的翻桌率。

五個座位，做九點到兩點，五個小時。

他站在對面數過三個晚上，平均一晚一百四十份。

一份平均一百六。

一天兩萬兩千四。

一個月六十七萬。

毛利率抓五成——他們有三百家店的採購成本，抓高一點。

三十三萬五。

減掉五十九萬。

一個月賠二十五萬五。

十四個月。

三百五十七萬。

何安拿著那張紙，坐在店裡。

他去年一整年淨利一百四十一萬。

而對面那家店，賠掉他兩年半的利潤，收了。

而那個集團一年賺十一億。

他把這件事跟藍悅講。

「所以他們是賠錢在打我。」

「不是。」藍悅說。

「那是什麼？」

「你算一個東西。」她說。

「他們那家店，十四個月，一共服務過幾個人？」

何安算。

一天一百四十份，一個月十八天，十四個月。

三萬五千兩百八十份。

「客人數呢？」

他抓平均一人一點四份。

兩萬五千兩百個人。

「三百五十七萬，除以兩萬五千兩百。」

何安算。

一百四十一塊。

「一個客人一百四十一塊。」藍悅說。

「他們用一百四十一塊，買到一個人在他們店裡吃過一次的紀錄。」

「而那個紀錄長什麼樣子？」

何安想了一下。

「時間、品項、金額。」

「還有什麼？」

「……付款方式。有的會員的話有手機號碼。」

「所以他們得到什麼？」

「兩萬五千個人，在深夜，在這個區域，吃了什麼、幾點吃、花多少。」

何安講完自己停住。

「這個區域，」藍悅說，「他們現在有幾家店？」

何安去查。

那個集團在這一帶——三站以內——有九個品牌，二十三家店。

「那兩萬五千個人，」藍悅說，「有多少會出現在那二十三家的其中一家？」

何安坐在那裡，覺得手心在冒汗。

「所以那家店不是店。」

「那是一個問卷。」

「一個一百四十一塊一份、發了兩萬五千份的問卷。」

「我以前發問卷，」藍悅說，「一份成本大概三十塊，包含我的時間。」

「而我問到的東西，是他們願意講的。」

「他們花一百四十一塊，問到的是這個人真的做了什麼。」

「貴四倍多，但那個是真的。」

那天晚上何安沒有回家。

他把藍悅那兩萬三千四百一十一筆，跟自己的活頁本，跟那兩百七十一張外送問題卡，全部放在一起。

他想看看自己手上這些東西，值多少。

他算了一個晚上。

藍悅  23,411 筆 · 三年半 · 一個人
何安     631 人 · 兩年   · 加三個工讀生
外送問題卡 271 筆

加起來兩萬四千三百一十三筆。

跟周振宏那家店十四個月的數量差不多。

而他們兩個花的錢是——

藍悅：一台攤車，三年半的時間。

何安：一本三十九塊的筆記本，兩年的時間。

凌晨四點，他在對藍悅那份資料的時候，翻到最前面。

那份資料是照日期排的。

第一筆是三年半前。

他往下滑。

滑到兩年前那個位置。

他停住了。

那一天的日期，是他擺攤的第一天。

那一天藍悅記了十九筆。

其中一筆是這樣寫的：

男，20 出頭，灰色連帽外套，手上有手搖飲
問：你剛剛在隔壁滷味攤前面停了一下，為什麼沒買
答：都沒人買，可能不好吃

何安盯著那一行看。

那是他的第一句。

他人生看到的第一句心裡話。

兩年來他背得出來。

藍悅的資料上，同一句話，同一天。

而且不是她「剛好也看到」。

那一行前面寫著：

「問：你剛剛在隔壁滷味攤前面停了一下，為什麼沒買」

她問了那個人。

在他從何安的攤子前面走掉之後。

何安坐在那裡，天已經快亮了。

他把電腦關掉，然後又打開。

他往上滑。

那十九筆裡面，有七筆是問「你剛剛在隔壁滷味攤前面停了一下」。

七筆。

第一天。

他第一天賣三份。

而隔壁那個賣豆花的人，那一天問了七個從他攤子前面走掉的人。

【第 4 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