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走掉的那些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4 卷 讓他們再來 · 約 1,500 字

六月的第二個禮拜，何安發現那個週三穿藍色工作服的人沒有來。

第三個禮拜也沒有。

第四個禮拜。

他去翻活頁本。

那個人的名字他其實不知道。本子上寫的是他自己編的代號。

藍工作服 · 週三 · 大份不辣不要豬耳朵
女兒考試（已考上）
上次來：5/14

六月二十號。

三十七天。

何安做過那個統計。中斷兩週以上的人，只有兩成一會回來。

三十七天。

他做了一件他從來沒做過的事。

他去翻那本活頁本，把所有超過三十天沒來的人列出來。

六百三十一個人裡面，有一百八十四個。

他一個一個看。

看了兩個晚上。

看到最後他發現，這一百八十四個人，他一個都聯絡不到。

他沒有電話。沒有 email。沒有 LINE。

他只有一個代號、幾樣他們不吃的東西，和上次來的日期。

他跟藍悅講這件事的時候，藍悅說了一句話。

「所以你的『我幫你記著』，只在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有用。」

「他們不走進來，你的記得就沒有出口。」

七月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在那張卡片背面加了一格。

不是第六格。

是一行字，很小：

「想被通知的話，留個聯絡方式。」

沒有說要通知什麼。

第一個月，兩百三十一個發出去的卡片裡面，留下聯絡方式的：二十九個。

一成二。

何安覺得太少。

藍悅說：「一成二很多。你什麼都沒承諾。」

八月他想通了那二十九個人為什麼願意留。

他去對。

那二十九個人裡面，二十四個是已經集滿卡片的。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來過五次，被記住過，被問過「今天怎麼樣」。

他們是先被記得，才願意留下來。

九月他寄出第一封訊息。

不是廣告。

他寄給那些超過三十天沒來的人，只寫一句：

「好久沒看到你。」

沒有優惠。沒有新品。沒有「歡迎回來」。

一句話。

那個月他寄了十一封。

回來的：七個。

其中一個人回訊息。

那個人寫：

「我換工作了，現在在內湖。有點遠。」

「但你這樣講我還是想去。」

十月何安又寄了二十三封。

回來十二個。

十一月，五十一封。

回來十九個。

比例掉了。

他去看那些沒回來的三十二個人。

他發現一件事。

回來的那十九個，中斷平均四十一天。

沒回來的三十二個，中斷平均九十八天。

九十八天。

三個多月。

那個問題藍悅兩年前問過他：

「你關店三個月再開，還有人來嗎？」

答案沒有變。

只是這次不是他關店。

是那個人自己不見了三個月。

十二月他寄訊息的規則改了。

不是「超過三十天」。

是**「超過十八天」**。

十八天是他算出來的。他把回來的比例對中斷天數畫成一條線。

中斷天數    回來比例
 0-14 天       —（他們還是常客，不用寄）
15-21 天       71%
22-35 天       58%
36-60 天       31%
61-90 天       14%
 90 天以上       4%

那條線在二十一天之後開始掉。

三十五天之後掉得很快。

九十天之後基本上是平的。

一月他把「十八天」寫在櫃檯裡面。

三個工讀生每天早上會看一次那張清單。

那個月他寄了七十四封。

回來四十一個。

五成五。

一月的最後一天，那個週三穿藍色工作服的人走進來了。

兩百三十一天。

何安在櫃檯後面，看到他推門的時候，手停住了。

那個人走到櫃檯前面。

何安張嘴，準備說那句「好久沒看到你」。

然後他抬頭。

那個人頭上有字。

「他還記得嗎。」

何安愣住。

那是兩年來第一次，這個人頭上有字。

以前每一次，都是空的。

何安說：「大份，不辣，不要豬耳朵。」

那行字停住。

停了大概兩秒。

然後淡掉。

那個人坐下來吃。吃完他走到櫃檯結帳，說了一句：

「我上禮拜路過，看到你們還在。」

「我以為你們收了。」

「那家開在捷運站那邊的，前個月收了。」

何安送他出去。

回來之後他坐在櫃檯後面，坐了很久。

他一直在想那行字。

「他還記得嗎。」

兩年來，這個人頭上第一次有字。

因為他離開了兩百三十一天。

離開夠久，他就變回一個不確定的人。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寫：

我一直以為留住一個人，是讓他不要走。

不是。

那一百八十四個走掉的人，
有的是換工作，有的是搬家，有的是生病，
有的只是那天下雨他懶得出門，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一件都控制不了。

我能控制的只有一件事：

他想回來的那一天，我還在，而且我還記得他。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