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看不見的人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4 卷 讓他們再來 · 約 1,700 字

八月，對面那家開始在外送平台砸錢。

何安在平台上搜「清燉滷味」，他的店排第七。

對面排第一。

第二到第六是「贊助」。

他去問平台的業務。

排第一那個位置，一個月十二萬。

「那我買第三名。」

「第三名沒有在賣。」業務說，「他們包了整週。」

九月他的外送單量從一天四十七掉到二十九。

十月二十一。

十一月十六。

十一月的某一個晚上，何安坐在店裡看後台。

那些數字他看了兩年，還是覺得像在看牆。

曝光    3,410
點進      388
下單       16

三千四百一十個人看到他。

三百八十八個點進來。

十六個買。

三千三百九十四個人沒有點進來。

三百七十二個人點進來又走掉。

他一個都看不見。

他們不在他面前。他們在自己家裡，躺在沙發上，滑著手機。

他們頭上有沒有字他不知道。

就算有，他也看不到。

那個晚上他坐到三點。

他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他這兩年會的所有東西，全部建立在一個前提上：那個人站在他面前。

那個前提在外送平台上不成立。

隔天他打電話給藍悅。

「我在平台上是瞎的。」

「我知道。」

「你有沒有辦法。」

「沒有。」她說，「我在平台上也是瞎的。我只會問人，我沒辦法問一個不在我面前的人。」

「那怎麼辦？」

那頭安靜了很久。

然後藍悅說：

「你會不會反過來？」

「什麼反過來？」

「你以前是看他們為什麼買。」

「你有沒有想過讓他們寫？」

那句話何安花了三天才想清楚要怎麼做。

第四天他做了一張紙。

A6 大小，印在薄紙上，成本三毛五。

每一份外送，他都放一張進去。

上面只有一句話：

「你今天為什麼點這個？」

下面是一個 QR code，掃進去是一個只有一格的表單。

沒有折扣。沒有抽獎。

他跟藍悅討論過要不要送東西。

「送了就沒用。」藍悅說，「送東西的話，寫的人是為了那個東西寫的。你會收到一堆『很好吃』。」

第一個禮拜，一百一十二份外送，回收四份。

三點六。

那四份是這樣寫的：

「加班到現在，不想下樓。」
「懶。」
「上次吃過。」
「我女朋友說這家可以。」

第二個禮拜，六份。

第三個禮拜，九份。

第四個禮拜，十四份。

第四個禮拜他發現一件事。

回覆率在爬。

爬的原因不是他改了什麼，是同一批人開始重複回。

有一個人回了三次。

第一次寫「懶」。

第二次寫「今天下雨。」

第三次寫「習慣了。」

三個月，何安收到兩百七十一份。

兩百七十一句話。

跟他店裡看到的那些，長得一模一樣。

短的、普通的、有時候很難聽的。

他把那兩百七十一句分類。

懶得出門／下雨／太累       94
加班／時間太晚             61
上次吃過／習慣             48
別人推薦                   31
看到廣告／排在前面          9
其他                       28

「看到廣告／排在前面」只有九句。

九句，兩百七十一句裡面。

三點三。

何安拿著那張統計表坐了很久。

平台第一名的位置，一個月十二萬。

而在他的兩百七十一個客人裡面，排名影響了九個人。

他去算另一件事。

那九十四個「懶得出門／下雨／太累」的人——

他們的共同點是：他們已經決定要點外送了。

他們不是在「要不要出門」之間選。

他們是在「哪一家」之間選。

而他們選的時候，八成不是看排名。

是看他們上次點過哪一家。

十二月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不買排名。

第二件，他把外送的包裝改掉。原本用一般的紙盒，他改成有印那句「不用講，我知道」的。

一個貴一塊八。

第三件，他把那張問題卡從「你今天為什麼點這個」改成兩句：

「你今天為什麼點這個？」

「如果下次你不點了，會是因為什麼？」

第二句沒有人回答。

三個月，零。

他把這件事跟藍悅講。

「當然沒有人回。」藍悅說，「那是我媽那個問題。」

「一個人不會告訴你他為什麼要走。」

「因為他還沒走的時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月，何安的外送單量回到一天三十一。

排名還是第七。

而他每個月省下十二萬。

一月的最後一天，他在店裡整理那兩百七十一張紙。

藍悅在旁邊。

「你知道這兩百七十一張是什麼嗎？」她問。

「是他們的理由。」

「不只。」

她拿起其中一張。

「這是他們願意寫下來的理由。」

「你在店裡看到的那些，是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的。」

「這兩個不一樣。」

何安拿起另一張。上面寫著「懶」。

一個字。

「這個人願意寫，」他說，「代表他覺得他知道。」

「對。」

「那他知道嗎？」

藍悅笑了一下。

「你是唯一一個可以驗證這件事的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