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見的理由 · 第 4 卷 讓他們再來 · 約 1,600 字
一月，何安在店裡站了一整天。
不是招呼客人。他請工讀生顧櫃檯。
他站在角落，手上拿一張紙，只做一件事：
畫每一個客人走的路線。
第一天他畫了六十四條線。
那六十四條線疊在一起，變成一團黑。
第二天他改方法。
他不畫線，他只記三個數字：
從進門到停下來，走幾步。
停在哪裡。
停多久。
一個禮拜，兩百九十一個人。
平均走 3.2 步就停下來。
七成一停在同一個位置。
平均停 11 秒。
那個位置是價目表正下方。
那是他兩年前釘上去的，釘在櫃檯左邊的牆上，因為那面牆最空。
他去那個位置站著，然後往前看。
從那裡看得到：價目表、櫃檯、櫃檯後面的滷鍋。
看不到：清燉版的鍋子（在右邊角落）、加購的湯（在最裡面）、那本活頁本、牆上那四行字。
十一秒。
七成一的客人，用十一秒看一面牆，那面牆上有九樣東西的名字和價格。
然後他們點。
那個禮拜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清燉版的鍋子從右邊角落搬到櫃檯正後方。
那個鍋子有蒸氣。
搬完他去那個位置站著看。
現在看得到蒸氣了。
第一週：清燉組合三十四份 → 四十一份。
他沒有推薦。他沒有講任何一句話。
二月他做第二件事。
那碗湯。加購湯，二十五塊，加購率四成七。
那碗湯以前放在最裡面的保溫桶裡，客人看不到。
他把它移到櫃檯上，用一個透明的鍋，放在收銀機旁邊。
加購率從四成七變六成三。
三月他做第三件事。
他把價目表換掉。
原本的價目表是九樣東西照類別排。
新的價目表只有三行：
一個人吃 清燉組合 175
兩個人分 大份 + 湯 145
帶回去給別人 家庭包 280
底下一行小字：「單點請看側邊」
那個改動是他這兩年最大的一次冒險。
他把「吃什麼」改成「跟誰吃」。
第一週，客單價從一百二十一變成一百六十四。
第二週，一百五十八。
第三週，一百六十七。
而客人數沒有掉。
他去那個位置站著，看新的價目表。
十一秒。
十一秒讀三行，讀得完。
十一秒讀九樣東西加價格，讀不完。
讀不完的人會選最上面那個或最便宜那個。
四月藍悅來的時候，何安帶她去那個位置站。
「你站這裡看。」
她站了大概二十秒。
「你把最貴的放最上面。」
「對。」
「而且你把它寫成『一個人吃』。」
「對。」
藍悅轉頭看他。
「你有沒有發現你做了什麼？」
何安想了一下。
「我讓他們比較快選。」
「不只。」
藍悅指著那三行。
「一個人吃、兩個人分、帶回去給別人。」
「這三個不是三種食物。這是三種情況。」
「你以前問他們『你要吃什麼』。」
「你現在問他們『你今天是哪一種人』。」
「而一個人，」她說，「回答『我今天是哪一種人』比回答『我要吃什麼』快很多。」
「因為第二個他要想。第一個他已經知道了。」
那個月何安一天賣九十四份。
五月一百零三份。
六月他請了第三個工讀生。
七月他一個人做不完了。
七月的最後一個晚上，他站在店裡，看三個工讀生在忙。
一個在櫃檯，一個在滷鍋，一個在收桌子。
他站在那個位置——那個七成一的客人會停的位置——
看著自己的店。
然後他發現一件事。
那本活頁本，記「誰、要什麼、不要什麼、上次來是什麼時候」的那本——
已經三個禮拜沒有更新了。
他去翻。
最後一筆是六月二十九號。
他自己寫的。
那之後他就沒有站在櫃檯了。
他把三個工讀生叫過來。
「你們有沒有記得哪個客人？」
三個人互相看了一下。
那個做最久的說：「有啊，那個週三穿藍色工作服的，不要豬耳朵。」
另外兩個沒講話。
其中一個是上個月才來的。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寫：
我兩年前寫下：
「買不走的是我認得誰。但我一個人只認得得了兩百個。」
我現在有三個人。
理論上可以認得六百個。
實際上——
我從三百降到零。
因為我不在櫃檯了。
八月一號，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本活頁本影印成三份，每個工讀生一份。
然後他在牆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只有一句話：
「今天你記得誰？」
下班前每個人寫一行。
第一個禮拜，收到十一行。
第二個禮拜，二十四行。
第三個禮拜，那個上個月才來的工讀生寫了一行：
「有個女生說她第一次來，因為她男朋友推薦的。她說她男朋友都點清燉的。」
何安看到那一行的時候站在櫃檯後面。
他看了很久。
那是他兩年來從來沒有拿到過的資料。
因為那個女生講那句話的時候，她已經在點餐了。
她頭上什麼都沒有。
她已經決定好了。
他看得到的東西，那個工讀生看不到。
那個工讀生聽得到的東西——
他看不到。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