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不需要看見的人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3 卷 改變理由 · 約 1,800 字

周振宏是三月來的。

不是來買店。

他來的時候何安正在收攤，兩個工讀生已經走了。

他在門口站了一下，看牆上那四行字。

看完他說：「這個是你自己寫的。」

「嗯。」

「不錯。」他說，「我們公司做這個要外包，一次十八萬。」

他坐下來。何安給他倒了一杯湯。

「對面那家是我收的。」周振宏說。

「我知道。」

「你知道我為什麼收嗎？」

「因為賠錢。」

「不是。」

周振宏喝了一口湯。

「因為它一年賠三百二十萬。我們集團一年賺十一億。三百二十萬是四捨五入會不見的數字。」

「我收它是因為那個點位不對。我一開始就選錯了。」

何安沒有講話。

「我來是要跟你講一件事。」周振宏說。

「兩年前我給你三個月。你沒有回我。」

「我沒有再問，是因為我在看。」

他把手機拿出來，滑了幾下，推到桌上。

上面是一張表。

那張表上有何安的店。

有他這兩年每個月的估計營業額。

有他的品項變動時間。

有他漲價的那三次，日期都對。

有他停掉折扣券的那個月。

何安看著那張表，覺得背後發涼。

「你怎麼——」

「外送平台的公開資料，加上我們自己的人一個月來吃兩次。」周振宏說，「不難。」

他指著其中一行。

「這裡。你把清燉版改成只在十一點以後供應。」

「這一步是這兩年裡面最漂亮的。」

「我當時看不懂。我花了四個月才想通你在做什麼。」

「所以呢？」何安說。

周振宏把手機收起來。

「所以我要跟你講第二件事。」

「四月一號，我們在你這條街的另外一頭開一家新的。」

「不是深夜食堂。是另一個品牌。」

「這一次我不會犯上次的錯。」

「你要開在哪一格？」何安問。

周振宏笑了一下。

「你連這個詞都會用了。」

「藍悅教我的。」

「我知道。」

四月一號，那家店開了。

何安去看。

不是深夜食堂那種。

是一家很小的店，八坪，只有五個座位。

賣的東西只有四樣。

清燉滷味。

只在晚上九點之後營業。

門口的燈箱上寫著：

「加班回來，還有熱的。」

何安站在對街，看那個燈箱看了很久。

那句話跟他的燈箱差三個字。

那個月他掉了兩成一。

五月掉三成四。

六月，他一天從六十八份掉到三十九份。

六月的某一天，一個客人走進來。

那個人以前每個禮拜來三次。

他頭上浮出一行字：

「那家比較近。」

那句話何安看了很久。

不是「那家比較好吃」。

不是「那家比較便宜」。

是比較近。

他去查。那家店開在他這條街的另一頭，離捷運站出口一百二十公尺。

他的店離出口四百三十公尺。

那三百一十公尺，就是他這兩年的一切。

七月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清燉組合降價。掉更多。

第二件，他上了第二個外送平台。多了一點，然後平了。

第三件，他做了新品。沒有用。

八月他去對面那家店吃了一次。

他點了清燉組合。

一百六十塊。

他吃了一口。

很好吃。

甘草拿掉一半。

他坐在那裡，把那碗東西吃完。

吃完他去櫃檯結帳。

店員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

何安問：「你們這個湯頭是誰調的？」

「總部給的配方。」

「你知道甘草要拿掉一半嗎？」

那個年輕人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欸。配方上就是這樣寫的。」

何安走出來，站在門口。

他這兩年做的每一件事，那家店都有。

清燉版、只在深夜、燈箱上的那句話、甘草拿掉一半——

而他們有三百家店的採購成本、一百二十公尺的距離、四個員工。

他有的東西：他認得誰。

而那個東西，他一個人只認得得了兩百個。

九月的第一個禮拜，他一天賣二十七份。

跟他剛開店的時候差不多。

那個禮拜的最後一天，藍悅來了。

她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這什麼？」

「你打開。」

裡面是一疊資料。

第一頁是何安店裡那本活頁本的影本——記「誰、要什麼、不要什麼、上次來是什麼時候」的那本。

第二頁開始，是同樣格式的表。

但不是他寫的。

那是兩萬多筆。

何安翻著那疊紙，手在抖。

「這是什麼？」

「我三年半在夜市問的那兩萬多個人。」藍悅說。

「你要幹嘛？」

「我不知道。」她說，「我到現在還不知道這東西要幹嘛。」

「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指著何安手上那疊紙。

「周振宏有三百家店的 POS。他知道什麼時候賣掉什麼。」

「他不知道為什麼。」

「而這兩萬多筆，全部都是為什麼。」

何安抬頭看她。

他用了那天的能力。

她頭上什麼都沒有。

跟兩年前一模一樣。

「你要跟我一起做？」他說。

藍悅沒有回答那個問題。

她說的是另一句話。

「你這兩年，一個人認得兩百個。」

「我三年半，一個人問了兩萬個。」

「那如果——」

她停住。

何安接下去。

「那如果不是一個人呢。」

【第 3 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