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為什麼開始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3 卷 改變理由 · 約 1,700 字

二月，何安試著寫一段東西。

他要把它印出來，貼在店裡。

寫他為什麼開這家店。

他寫了十一版。

第一版是這樣開頭的：

「這是我阿嬤的配方。」

寫完他自己看，覺得很假。

不是因為不是真的——那真的是他阿嬤的配方。

是因為那句話講完，然後呢？

每一家店都有阿嬤。

第四版他寫：

「我被裁員之後，把遣散費全部押在一台攤車上。」

他寫到這裡停住，因為他想起那天的事。

三月底，公司開會，人資唸名單。他的名字在第十四個。

唸完之後主管過來拍他的肩膀說「辛苦了」。

那個主管記不住他的名字。他們同一個部門待了兩年一個月。

第七版他寫到那三份。

第一天，三份。一百九十五塊。攤位費八百。

他寫完之後，寫不下去。

那天藍悅來的時候，他把那十一版丟在桌上。

「我寫不出來。」

她拿起來看。

看了大概五分鐘。

看完她說：「第七版比較好。」

「可是我寫不下去。」

「為什麼？」

何安想了一下。

「因為我寫到那三份，然後我就要寫『後來我怎麼變厲害的』。」

「而那個不是真的。」

「我沒有變厲害。我只是——」

他停住。

「我只是看得到別人在想什麼。」

他講完之後房間裡很安靜。

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講過這件事。

一年半，一句都沒有。

藍悅沒有問他什麼意思。

她沒有笑。她沒有說「你在講什麼」。

她只是把那張紙放下，然後說：

「我知道。」

何安整個人僵住。

「……你知道？」

「我知道你看得到一些東西。」她說，「我不知道是什麼。」

「你在夜市第二天，你一整晚一直在看客人的頭上面。」

「你以為你在看他們的臉。你沒有。你在看他們頭上面大概兩公分的地方。」

何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且你看完之後會改東西。」藍悅說。

「有一次你看完一個人，那個人走了，你馬上把海帶那格夾掉三分之一。」

「那個人什麼都沒有講。」

「那你為什麼——」何安的聲音有點抖，「你為什麼不問？」

藍悅沒有馬上回答。

她走到窗邊，看外面。

過了一會兒她說：

「因為我媽也開過店。」

「我媽開豆花店。在南邊，開了十九年。」

「我小時候放學就在店裡寫功課。」

「我國三那年，隔壁巷子開了一家連鎖的甜品店。裝潢很漂亮，有冷氣。」

「我媽的店撐了十四個月。」

何安沒有講話。

「收掉的那天，」藍悅說，「我媽坐在店裡問我一句話。」

「她問：『是不是我的豆花不好吃？』」

「我那時候十五歲。我說不是。」

「她說那為什麼。」

「我答不出來。」

藍悅轉過頭。

「我從那天開始問人。」

「一開始我問我認識的人，問他們為什麼不來我媽的店。」

「他們都說『很好吃啊，只是最近比較忙』。」

「後來我發現，」她說，「你問一個人為什麼不買，他一定會騙你。」

「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我改成——」

「我不問為什麼不買。」

「我問他今天為什麼會走進來。」

「那個他知道。」

何安坐在那裡。

「所以你的豆花攤——」

「我開了三年半。」藍悅說，「我一天大概問二十個人。」

「三年半，兩萬多個人。」

「我還是不知道我媽的店為什麼會收。」

她走回桌邊，把那十一版紙收起來。

「後來我去了一家公司上班。兩年。」

「那家公司就是當年開在我媽隔壁的那家的母公司。」

何安抬頭。

「周振宏。」

「他是我當時的主管。」藍悅說。

「那你——」

「我進去是想知道他們怎麼做的。」

「知道了嗎？」

「知道了。」她說，「他們什麼都沒有做錯。」

「他們選點、定價、排班、進貨，全部照著方法做。他們沒有針對我媽。」

「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媽的店存在。」

那句話何安聽過。

「他不是要跟你搶生意。他是連你這個攤子存在，都沒有算進去。」

一年半前，夜市關燈的那個晚上，藍悅對他說的。

「我離職那天，」藍悅說，「周振宏問我為什麼走。」

「我跟他說我要去擺攤。」

「他問我擺什麼。我說豆花。」

「他說：『那個賺不了錢。』」

「我說我知道。」

她把包包背起來。

「我沒有要報仇。」她說，「我沒有那麼有力氣。」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一間店會不會消失，是不是真的跟好不好吃沒有關係。」

「如果真的沒有關係，那我媽問我那句話，我至少可以回答她了。」

「你媽現在——」

「她三年前走了。」

「我沒有回答到。」

門關上之後何安一個人坐在店裡。

他把那十一版紙拿出來，全部揉掉。

然後他拿了一張新的。

他寫的那一段最後印出來貼在牆上，只有四行：

2 年前的第一天，我賣掉三份。

有一個人站在我攤子前面，沒有買。
我到現在還記得他為什麼沒買。

這家店是從那句話開始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