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他賣的不是滷味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3 卷 改變理由 · 約 1,400 字

三個月的第一天，何安沒有做任何決定。

他做的事情是：把本子從第一本翻到第三本，四百六十二句話，一句一句重看。

他在找一件事。

他要找有多少人是因為好吃而來的。

看了兩個晚上。

四百六十二句裡面，講到味道的有二十九句。

其中：

太油        11
太鹹         6
顏色太深     5
會不會很辣   4
好吃         3

「好吃」出現三次。

三次，在四百六十二句裡面。

他把那三句抄下來。

第一句：「上次那個很好吃。」——第二次來的客人。

第二句：「他們說這家好吃。」——別人講的。

第三句：「還是這家好吃。」——比較過的。

三句都不是第一次來的人講的。

第一次來的人不可能知道好不好吃。

何安把筆放下。

他滷了一年多。他阿嬤的配方，甘草拿掉一半，六個小時。

而那個東西，在四百六十二個人裡面，只影響三個人的決定。

其他四百五十九個人，決定的理由是別的東西。

他把那四百五十九句重新分。

這次不分四堆。

他問一個問題：「這句話講的是什麼？」

時間（這個時間還開著）             162
錢（會不會算錯／貴不貴／值不值）   147
場合（一個人吃／帶回去／坐著吃）    88
別人（誰說的／誰要吃／誰會唸）      62

他看著這四個數字。

沒有一格叫「味道」。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紙上畫了三個同心圓。

最裡面那圈，他寫：滷味。

中間那圈，他停了很久，然後寫：熱的、九樣、固定價、一個人也可以坐、開到一點。

最外面那圈，他寫得更慢：

「加班回來的路上，有一個地方還亮著。」

他盯著那三個圈看。

最裡面那圈，對面也有。而且對面的比較大、比較冷、有電視。

中間那圈，對面全部都有，而且更好——十六個座位、四個員工、開到兩點。

最外面那圈——

他想了很久。

對面也有。對面也亮著。

他把筆放下，感覺胸口悶。

如果三圈對面都有，那他有什麼？

他去翻本子，翻那一百六十二句「時間」。

他一句一句看。

看到第七十幾句的時候他停住。

「老闆記得我要不辣。」

他往後找。

「他知道我禮拜三會來。」
「不用講他就知道。」
「這家老闆會問我今天怎麼樣。」
「他上次說我看起來很累。」

十七句。

十七句在講他這個人。

他坐在那裡，把那十七句抄在最外面那個圈裡。

然後他把「加班回來的路上，有一個地方還亮著」劃掉。

改成：

「加班回來的路上，有一個人記得我。」

對面沒有這個。

對面有四個員工，其中一個專門收桌子。

四個員工輪班。你這禮拜遇到的，下禮拜不一定是同一個。

而他一個人做了一年。

他打電話給周振宏。

不是拒絕。

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們一家店，一個客人平均會遇到同一個服務生幾次？」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我不知道。」周振宏說，「我們沒有這個數字。」

「為什麼？」

「因為那不影響任何我們要決策的事。」

他頓了一下。

「你為什麼問這個？」

何安說：「沒事。」

然後他掛了。

隔天他做了一個很小的改動。

他在櫃檯放了一本活頁本，不是他的本子，是新的一本。

上面只記一件事：誰、要什麼、不要什麼。

週三那個穿藍色工作服的  大份 不辣 不要豬耳朵
戴眼鏡的女生            小份 加辣 要滷蛋兩顆
背相機那個              凌晨套餐 湯要另外裝

第一個禮拜記了十九個人。

第二個禮拜二十七個。

第三個禮拜，他不用翻本子了。

第三個禮拜的某一天，那個穿藍色工作服的走進來。

何安沒有問，直接夾。

不辣，沒有豬耳朵。

那個人愣了一下。

頭上浮出一行字：

「他記得。」

何安在後面夾東西，背對著他，聽見那個人跟旁邊的朋友說：

「這家老闆記得我不吃豬耳朵欸。」

那個月他的客人數沒有增加。

回頭客的比例從三成八變成五成一。

他在那三個同心圓下面寫了一行字：

對面可以買走我的店，買走我的配方，買走我的本子。

買不走的是：我認得誰。

但那個東西，我一個人只認得得了兩百個。

寫到這裡他停住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那句話的意思是——

他有一個對面沒有的東西。

而那個東西，有一個他無法跨過去的上限。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