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他要的不是店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2 卷 他們要的不一樣 · 約 1,800 字

周振宏比何安想的年輕。

四十一歲，穿灰色 polo 衫，沒有打領帶，自己開車來的。

他在何安的店裡坐下，點了一份大份，吃完了。

「甘草拿掉一半。」他說。

何安愣住。

「我阿嬤教的。」

「你阿嬤是對的。」周振宏把碗推到旁邊，「我們的沒有拿，所以會苦。我跟廚房講過三次。」

「那為什麼不改？」

「因為改了要重新訓練三百家店的廚師。」他說得很平，「苦一點，跟三百家店重訓，我們選苦一點。」

何安在那個時候用了能力。

他看周振宏的頭上。

有字。

「他不知道他手上那個值多少。」

何安愣了半秒。

他手上有什麼？

店？賠錢的店。

食譜？他阿嬤的滷汁，但周振宏剛剛說了，他們不會為了不苦而重訓三百家店。

那是什麼？

「我直接講。」周振宏說。

「第一，我們想買你這間店。開價一百四十萬，含租約轉讓、設備、還有你的配方。」

何安算了一下。他借他爸八萬，貸款還剩五十六萬。一百四十萬，還完剩下七十幾萬。

「第二，」周振宏說，「我比較想談第二個。」

「我要你來我們公司。」

「……做什麼？」

「你現在做的事。」

何安沒聽懂。

周振宏從包包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一張紙。

那是何安的燈箱那句話——「加班到十一點也吃得到熱的」——的照片。

照片下面有手寫的註記，寫著日期，還有一行小字。

「這是五月拍的。」周振宏說，「我們開幕前一個月。」

「這句話，」他說，「你花多久想出來的？」

「……一個晚上。」

「不對。」

周振宏搖頭。

「這句話你花了四個月。你店裡那本本子，我看過照片。」

何安整個人僵住。

「誰拍的？」

「不重要。」周振宏說，「重要的是我看得懂那本本子是什麼。」

「那是什麼？」何安問。

周振宏喝了一口水。

「我們公司有一個部門，十四個人，一年預算兩千萬。他們做的事情叫消費者洞察。」

「他們做問卷、做焦點訪談、買尼爾森的資料、跑數據模型。」

「他們一年可以產出大概三十份報告。」

「那三十份報告裡面，能變成一句話貼在門口的，一年大概一到兩句。」

他把那張照片推到何安面前。

「你一個人，四個月，一句。」

何安低頭看那張照片。

「我沒有那些東西。」他說，「我沒有問卷，沒有數據，我只有一本本子。」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你怎麼做到的。」

周振宏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第一次變了。

「我有兩千萬。我有十四個人。我有三百家店的 POS 資料。」

「我開在你對面，我一天兩百二十份，你一天六十份。我贏了。」

「可是我開店的第一個月，我的滷味是苦的，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客人為什麼不回頭。」

「而你知道。」

何安看著他頭上那行字。

「他不知道他手上那個值多少。」

那行字沒有變。

「你要的不是這間店。」何安說。

「不是。」

「你要那本本子。」

周振宏搖頭。

「我要的是你為什麼會去寫那本本子。」

「本子我可以拍。我已經拍了。」

「拍完我看不懂為什麼你會去記『他一直看我』這種東西。我的十四個人不會記這個。他們會記『服務態度不佳』。」

「那不一樣。我知道那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不一樣。」

那天他們談到一點半。

周振宏走之前留下兩個選項和一個期限。

「一百四十萬買店。」

「或者你來，年薪一百二，帶三個人，做一個新的部門。」

「三個月內給我答覆。」

「三個月之後，你這間店大概會撐不下去。到時候我還是會買，但價格不會是一百四十萬。」

他說得很客氣。

那也是實話。

門關上之後何安一個人坐在店裡。

他把那本本子拿出來，翻開第一頁。

第一句話：

「都沒人買，可能不好吃。」

七個月前，一個穿灰色連帽外套的年輕人，站在他賣了三份的攤子前面。

那時候他氣得要命。

現在有人要用一百四十萬，或者一份年薪一百二的工作，來換這本東西。

他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是他自己寫的那行字：

我看得到的：他站在我面前的那三秒。

我看不到的：他走過來之前的一整天。

而決定他要不要走過來的，是後面那個。

他闔上本子。

然後他想起周振宏頭上那句話。

「他不知道他手上那個值多少。」

何安坐在空掉的店裡，突然覺得那句話不是在講本子。

因為周振宏自己說了——本子他已經拍了。

那句話在講的是別的東西。

一個連周振宏都說不出名字，但是他知道自己沒有、而何安有的東西。

何安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他答應了，他就再也不會有第二本本子。

因為在那個公司裡，沒有人會站在門口，看四百二十個人走過去。

【第 2 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