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對面開了一家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2 卷 他們要的不一樣 · 約 1,300 字

圍籬是五月十二號立起來的。

正對面，原本是一家做了十幾年的影印店，一個禮拜就清空了。

何安每天開店都看得到那片圍籬。

第九天，圍籬上貼出一張紙：

「深夜食堂・7 月新開幕」

那不是路邊攤。

裝潢工程做了四十一天。

冷氣是三台落地式的。招牌是嵌燈，晚上會發光的那種。門口有等候區，有六張椅子。

開幕前一週，他們在整條街發傳單。

傳單上寫：「營業至凌晨 2:00」

比何安晚一小時。

開幕當天何安沒有開店。

他站在對面看。

排隊排了四十幾個人。

前三十位免費送一份小菜。所有品項打八折，為期兩週。

店裡有十六個座位，全滿。

他站在那裡，用了他當天的第一次能力。

隊伍裡一個女生，頭上浮出：

「對面新開的，去看看。」

第二次。一個男的。

「那家有冷氣。」

第三次。

「今天想坐著吃。」

第四次。

「這家跟對面差不多吧，那我去這家。」

最後那一句何安看了很久。

「這家跟對面差不多吧。」

那個「對面」，是他的店。

四個月。他從三份做到六十八份，做了燈箱，做了凌晨套餐，砍掉二十八樣菜，重排過四次價目表。

在這個人眼裡，他跟一家今天才開的店「差不多」。

那個月他的營業額掉了四成一。

第二個月掉五成三。

凌晨套餐從一天十二份掉到三份。

七月的最後一天，他一整晚賣了十九份。

跟他剛開店那天一樣。

八月他去了一趟對面。

他排隊，坐下來，點了一份套餐。

一百六十塊。

他吃了三十五分鐘，一邊吃一邊看。

**冷氣。**十六個座位。免費續湯。

牆上有一台電視，播的是無聲的旅遊節目。

服務生一共有四個，其中一個專門負責收桌子。

滷味的味道——他吃了三口就知道了。

不好吃。

比他的差很多。醬是用調製的，甘草沒有拿掉，會苦。

他坐在那裡，吃著一份不好吃的滷味，看著十六個坐滿的座位。

他店裡有九個座位。

四個坐著人。

那天晚上他把本子攤開，寫了一頁。

寫完他自己看，覺得像在寫遺書。

他們比我強的地方：

一、有冷氣。我沒有。裝一台要八萬。
二、十六個座位。我九個。我的店只有十二坪。
三、四個員工。我一個人。
四、營業到兩點。我一點。
五、打八折兩週。我打不起。
六、他們有人負責收桌子，所以桌子永遠是乾淨的。

我比他們強的地方：

一、比較好吃。

他盯著最後那一行看了很久。

然後他在旁邊加了一句：

「而好吃，是要吃過才知道的。」

那個禮拜他去查了那家店。

Google 上寫「深夜食堂」，公司登記在台北。

他往下找，找到母公司。

一家餐飲集團，旗下十一個品牌，三百多家店。

行銷部門的負責人叫周振宏。

網路上有一篇兩年前的訪談，標題是〈用數據找出「還沒被開的店」〉。

何安點進去。

訪談裡有一段：

「我們選點不看人流，看空白。 一個商圈裡如果所有的店都擠在同一個價格帶、同一個時段， 那就代表有一格是空的。 我們就開在那一格。」

何安讀到這裡，把手機放下。

他走到牆邊，把那張畫著十字的紙拿下來。

右上角。

他點的那個點。

他在那一格待了三個禮拜。

他重新畫了一張。

把對面那家店放上去。

那家店在右上角。

跟他的凌晨套餐同一格。

而且比他大。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店裡坐到三點。

他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他花了四個月，靠一本手寫的本子，一句一句看，一句一句記，才找到那個空格。

而對面那個人，看的是別的東西。

他不需要看見任何一個人心裡在想什麼。

他看到的是一張圖，圖上有一格空著。

然後他就開在那裡。

九月的第一天，何安的房東打電話來。

說有人問這個店面要不要頂讓。

「誰問的？」

「說是對面那家的公司。」房東說，「他們說你要是不做了，他們想租。」

何安握著電話，沒說話。

房東又說：「我跟他們說你租約還有一年半。」

「他們怎麼講？」

「他們說，」房東停了一下，「他們說沒關係，他們等。」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