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問卷與本子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2 卷 他們要的不一樣 · 約 1,500 字

藍悅是在一個禮拜二的下午出現的。

那時候店還沒開，何安在裡面備料。她從外面敲玻璃，手上抱著一個牛皮紙箱。

何安開門的時候第一句話是：「你去哪裡了？」

「有事。」

「兩個月。」

「嗯。」

她把紙箱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紙。整整一箱的紙。

「四百三十七份。」她說。

何安拿起最上面那張。

A4，正反面，十九題。第一題是「您平均多久吃一次宵夜」，最後一題是「您願意為宵夜花多少錢」。

每一題都有勾選框，有些格子裡有手寫的字。

「這是什麼？」

「問卷。」她說，「這一帶，三個月，四百三十七份。」

何安翻了幾張。

「你自己做的？」

「我發的。」

「發給誰？」

「路上的人。」她說，「還有社區、辦公大樓、大學宿舍。」

她把統計表拿出來。

一張 A3，上面有十九題的統計結果，每一題都有百分比。

何安看那張表看了大概三分鐘。

上面寫著：

希望宵夜「便宜」          68.4%
希望「乾淨」              61.2%
希望「選擇多」            54.9%
希望「快」                47.1%

「這個很厲害。」何安說。

「但是？」

何安愣了一下。他確實想說但是。

「……但是這跟我的本子講的不一樣。」

他去拿他的本子。

三百多句話，現在已經寫到第二本。

他翻開，念給她聽：

「怕算錯錢。」

「一個人吃這個很怪。」

「這麼晚了還有東西吃。」

「他一直看我。」

他抬頭。

「我三個月，沒有任何一個人心裡想過『我希望這家便宜』。」

藍悅沒有反駁。

她把 A3 那張表推到旁邊，說：

「你的樣本幾個？」

「……三百多句。」

「幾個人？」

何安停住。

三百多句話，但很多是同一個人講的。他從來沒算過人數。

他當場算。

算了十二分鐘。

「一百八十一個。」

「我四百三十七個。」她說，「而且我問到的人，八成沒有走進過你的店。」

何安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贏。」

「我沒有要贏。」藍悅說。

她拿起他的本子，翻到「怕算錯錢」那一頁。

「這一句。」她說，「我的問卷裡沒有。」

「因為沒有人會在問卷上勾『我怕算錯錢』。」

「那題我要怎麼問？『請問您是否因為擔心結帳金額而放棄購買』——沒有人會勾這個。」

她把本子放回桌上。

「太丟臉了。」

「所以，」何安慢慢說，「你的問卷問得到很多人，但問不到丟臉的事。」

「嗯。」

「我的本子只有一百八十一個人，但——」

「你的一百八十一個人沒有騙你。」

他們兩個站在店裡，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桌上一邊是四百三十七份問卷，一邊是兩本手寫的本子。

何安突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兩個月不見，是去發問卷。」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藍悅把紙箱蓋起來。

「另一部分不是你的事。」

那天他們把兩邊的資料放在一起看。

問卷說 68.4% 的人要便宜。

本子說沒有人心裡在想便宜。

何安想了很久，然後說：

「會不會是——問卷問的是他們覺得自己想要什麼。」

「本子看到的是他們當下真的在想什麼。」

藍悅看著他。

「你自己想到的？」

「……剛剛才想到。」

她從紙箱裡抽出一張問卷，指著第十四題。

「您選擇宵夜店家時最重要的考量是？」

那個人勾了「價格」。

然後在下面的空白處寫了一行手寫的字：

「其實是因為那家離我家近。」

「四百三十七份裡面，」藍悅說，「有五十一份在空白處寫了字。」

「那五十一句，跟你本子上的東西長得一模一樣。」

「其他三百八十六份，都是勾出來的。」

她把那張問卷放回去。

「勾出來的東西告訴你市場有多大。」

「寫出來的東西告訴你他們為什麼。」

「你只有第二個。我只有一點點第二個。」

那天晚上何安做了一件事。

他在價目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用麥克筆寫的：

「一個人也可以進來坐。」

那句話不在問卷的十九題裡。

那句話是他本子上第七十九句、第一百零四句、第一百三十三句。

三個不同的人，同一件事。

一個禮拜後，單人客從一天十一個變成二十四個。

而問卷上那個「希望便宜 68.4%」——

他一塊錢都沒有降。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