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三十七道菜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2 卷 他們要的不一樣 · 約 1,400 字

四堆便利貼在他店裡的牆上貼了兩個禮拜。

他每天看，每天想同一件事：這四種人，我要怎麼同時服務？

答案好像很明顯。

——每一種都給他要的。

於是他開始加。

第一堆是深夜來的人，他把打烊時間從十一點延到凌晨一點。

第二堆是不敢問的人，他把價目表印得更大，加上照片。

第三堆是幫別人買的人，他加了「家庭分享包」，還特別做了不辣的版本。

第四堆在乎東西本身，他加了六樣新的品項。

一個月之後，他的菜單從五樣變成三十七樣。

小份、大份、特大份、家庭包、不辣版、雙拼、素食、單點——

價目表換了三次，最後那張要用兩塊壓克力板才貼得下。

那個月他賣得比上個月多。

多百分之九。

但他工時多了四個小時，備料成本多了兩成三，而且他開始每天睡四個小時。

第五週他算了一次帳。

淨利比上個月少一萬一。

他坐在店裡，把三十七樣東西的銷量列出來。

前五樣佔了七成一。

後十四樣，一個月加起來賣不到三十份。

其中有四樣，一個月賣掉零份。

零。

他滷了一個月，滷了四樣沒有任何人買的東西。

那天晚上，一個女生站在他的價目表前面。

站了很久。

何安在旁邊等，等到自己都尷尬。

她頭上浮出一行字：

「太多了，我不知道要選什麼。」

然後她走了。

何安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塊壓克力板。

三十七樣。

他花了一個月、多睡了四小時、多花兩成三的成本，做出一個讓人選不下去的東西。

隔天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三十七樣砍到十一樣。

砍的時候他手一直抖。每砍掉一樣他就想到——那樣東西是為了某一種客人加的。

砍掉素食，就是跟吃素的人說「你別來了」。

砍掉不辣版，就是跟帶小孩的人說「你別來了」。

他砍到剩十四樣的時候停住，坐在地上，坐了大概二十分鐘。

然後他去把那四堆便利貼從牆上撕下來。

他重新排。

這次不是分四堆。

他把四堆放在地上，開始算：每一堆有幾張。

第一堆 深夜　　　十四張 → 這三個月變成六十二張

第二堆 不敢問　　二十六張 → 現在只剩九張（價目表改固定價之後幾乎沒了）

第三堆 幫別人買　三十一張

第四堆 在乎東西　一百零三張

他盯著這四個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發現一件他從來沒想過的事。

第四堆最大，一百零三張。

但那一百零三張裡面，只有十七個人真的買了。

第一堆最小，六十二張，其中五十一個人買了。

他把兩個比例算出來，寫在本子上：

第四堆 一百零三 → 十七 買（16%）

第一堆 六十二 → 五十一 買（82%）

他坐在地板上看那兩行字。

第四堆的人在乎太油、太鹹、顏色太深、要等多久。他們挑，他們比較，他們八成不會買。

第一堆的人只有一個問題：這麼晚了，還有沒有熱的東西吃。

那個問題他答得出來。

而且全街只有他答得出來。

他把三十七樣砍到九樣。

不是十四樣。

九樣。

砍掉的裡面包括他自己最喜歡的那道。

他把打烊時間從凌晨一點改成——

不改。

保持凌晨一點。

然後他把中午的營業時間砍掉。

原本十一點開，改成下午五點。

一天少開六個小時。

他爸來看他的時候站在門口，看那張只剩九樣的價目表，看了很久。

「你東西怎麼變這麼少？」

「因為我不做給每個人吃了。」

「那生意會不會變差？」

何安想了一下。

「會。」他說，「有一半的人以後不會進來。」

他爸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何安沒有馬上回答。

他想到那兩百三十一張便利貼，鋪滿十二坪的地板。

想到那個站在三十七樣前面說「我不知道要選什麼」的女生。

想到那四樣滷了一個月、賣掉零份的東西。

「因為我兩個都想要的時候，」他說，「兩個都沒有。」

一個月之後。

營業時間少六小時。

菜單少二十八樣。

客人數少了三成四。

淨利多了兩萬七。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