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四堆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2 卷 他們要的不一樣 · 約 1,500 字

藍悅沒有找新位置。

何安問她的時候，她正在把攤車推上一台小貨車。

「你要去哪裡？」

「先休息一下。」

「休息多久？」

她把後車廂關上。「不知道。」

何安站在那裡，想不出下一句要說什麼。他認識她兩個月又十天，這是他第一次發現，他其實完全不知道她住哪裡、姓什麼以外的任何事。

「那你——」

「你先去找店面。」她說，「你現在的量，攤位已經裝不下了。」

貨車開走的時候她沒有回頭。

他花了十一天找店面。

最後租的那間在夜市後面兩條街，十二坪，租金三萬二，押二付一。

他把剩下的錢全部拿出來，還跟他爸借了八萬。

他爸只問了一句：「你確定？」

何安說確定。

他其實不確定。

第一天營業，他從中午十一點開到晚上十一點。

十二個小時。

賣了十九份。

夜市擺攤的時候他一天賣八十份，只開五個小時。

現在開十二個小時，賣十九份。

第三天他終於忍不住，開始用能力看那些走過門口沒進來的人。

「這裡是不是還沒開？」

「不知道能不能內用。」

「一個人進去很奇怪。」

「這家在賣什麼？」

——最後那句他看到三次。

他站在自己的店裡，走到門口，轉身往裡面看。

從外面看，這是一間亮著燈、有桌椅、沒有人的店。

門口沒有招牌燈。玻璃上沒有貼任何東西。滷味鍋在最裡面，從外面看不到。

夜市的時候，他的鍋子就在路邊，每個人走過去都聞得到。

現在那個鍋子在牆邊，隔著一面玻璃。

那天晚上他把本子攤在店裡的地板上。

兩百三十一句話。

三個月，兩百三十一句。

他坐在地上，一頁一頁翻，翻了大概四十分鐘。

他想找出「這些人到底是誰」。

翻到後來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沒有意義的事。因為每一句話都不一樣，兩百三十一句就是兩百三十一個人，沒有任何規律。

他把本子闔起來。

然後他做了一件很笨的事。

他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疊便利貼，回來把兩百三十一句話一句一句抄上去。

抄到凌晨四點。

抄完他把它們鋪在地板上。

十二坪的地板，兩百三十一張黃色的便利貼。

他蹲在中間看。

看了很久之後，他伸手把其中一張移到旁邊。

那張寫著：「這麼晚了還有東西吃。」

他記得這句。這是他開張第一天，那個襯衫皺得很厲害的男的。

他開始找跟這張像的。

找出十四張。

十四張的共同點不是年紀，不是性別，不是住哪裡。

是時間。

十四張全部發生在晚上十點以後。

他把那十四張推到左上角，中間留了一條空白。

然後他繼續找。

第二堆是「不敢問」那一類。二十六張。

這一堆的共同點是他們沒買過。第一次來的人才會怕，來過的人不會。

第三堆比較難分。「我媽會唸」「不知道乾不乾淨」「小孩不能吃辣」——

這一堆都在講別人。他們不是為自己買。

第四堆最大。「太油」「太鹹」「顏色好深」「這個要等多久」——

這一堆全部在講東西本身。

天亮的時候地板上有四堆。

他坐在門口，背靠著玻璃，看那四堆看了很久。

第一堆：什麼時候來的。

第二堆：來過幾次。

第三堆：為誰買。

第四堆：在乎什麼。

他掏出手機，把地板拍下來。

拍完他看著照片，突然想通一件事——

他一直以為那兩百三十一句話是兩百三十一個人。

不是。

那是四種人，講了兩百三十一次話。

他在本子最後一頁寫下：

不是每個客人都一樣。

寫完他覺得這句話蠢得要命。這是廢話。誰不知道客人不一樣。

然後他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所以我不能對他們做一樣的事。

他盯著這一行看。

他開店五天，門口沒招牌、鍋子在最裡面、菜單一份、燈全開。

他對那四種人做的事，一模一樣。

那天中午他做了第一個改動。

他把滷味鍋從牆邊搬到窗邊。

搬完他去外面看。

蒸氣。

從外面看得到蒸氣。

那天他賣了三十一份。

比前一天多十二份。

而他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