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收攤通知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1 卷 看得見一個人 · 約 1,600 字

事情是從一張紙開始的。

何安在算帳，算到「大份」跟「小份」的比例。

大份一百，小份六十。他發現大份的比例卡在六成上不去，已經卡了兩個禮拜。

他想讓更多人買大份。

最直覺的做法是把大份降到九十。

他算了一下，如果大份從一百降到九十，比例要衝到八成他才不虧。

不划算。

於是他坐在那裡，看著那張只有兩行的價目表，看了很久。

然後他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

他在下面加了第三行。

小份    60
大份    100
特大份  180

特大份是十二樣。他滷了六份，想說賣不完就自己吃。

那天晚上，特大份賣掉一份。

小份賣掉十六份。

大份賣掉——

五十七份。

何安坐在攤車後面，把數字算了四次。

前一天：小份二十五、大份三十七。大份佔六成。

今天：小份十六、大份五十七、特大份一。大份佔七成七。

他沒有降價。

大份還是一百塊，一模一樣的七樣東西，一模一樣的滷汁。

他只是在紙上多寫了一行。

而那一行，一整晚只賣掉一份。

他把本子翻開，找今天的心裡話。

昨天，一個女生看價目表：

「一百有點貴。」

今天，一個差不多年紀的男生，同一張價目表，多了一行：

「大份還好啊。」

還有一句，何安看了很久：

「不用到特大吧，大份就好。」

那天晚上何安推攤車回去的時候，繞了遠路。

他不想那麼快到家。

他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那個說「大份還好啊」的人。

昨天他會覺得一百塊有點貴。今天他覺得還好。

中間沒有任何事情改變。

滷味沒變。價格沒變。他的薪水沒變。

只有一張紙上多了一行，而那一行他沒有選。

何安在巷口停下來。

他做的事情，讓一個人心甘情願多付四十塊。

那個人很開心。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聰明的選擇。

而何安知道，那個「聰明」是他排出來的。

他站在那裡站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他想到一件更不舒服的事。

他不是發明了這招。

他昨天才在超商看到咖啡的價目表：中杯 45、大杯 55、特大杯 75。

他以前從來沒注意過。

現在他看得懂了。

而他看得懂的意思是——

他被這樣對待過，很多次，很多年，他一次都沒發現。

隔天他一天賣了八十份。

八十份。

七千四百塊。

他從三份開始，走到八十份，用了兩個月又五天。

那天晚上他多留了半小時，把攤子擦了兩遍。他站在攤子前面，退後三步看。

跟第一天那個乾淨到像沒開過的攤子，是同一個攤子。

檯面上有滷汁的痕跡，有兩個用過的紙盒，有一條沾了醬的抹布。

這次不是他擺的。

吳先生是十一點四十分來的。

他手上拿著一張 A4 紙，上面有紅色的印。

「何先生，」他說，「這個給你。」

何安接過來看。

攤位租約異動通知

B12 攤位租約至本月底止，不再續租。

何安愣了三秒。

「……為什麼？」

「新的承租戶要一次租五個位置。」吳先生說，「B10 到 B14。」

「我可以加租金。」

「不是租金的問題。」

「我一個月可以多付——」

「何先生，」吳先生把老花眼鏡推上去，「人家一次租五個。你一個人租一個。管委會這邊比較好處理。」

「哪一家？」

吳先生看了他一眼。

「連鎖的。」他說，「總公司在台北。」

十二點半，夜市關燈。

藍悅推著攤車過來，停在他旁邊。

她沒有問。

何安把那張紙遞給她。

她看了大概五秒，還給他。

「B10 到 B14。」她說。

「嗯。」

「B13 是我。」

何安猛地抬頭。

「你也——」

「我下午就收到了。」

她說得很平靜，平靜到何安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

「你在這裡三年。」他說。

「三年兩個月。」

兩個人站在關了燈的夜市裡。

遠處鹹酥雞老闆在收鍋，油倒進桶子的聲音很大。

何安低頭看那張紙。

B10 到 B14。

五個位置。一次租。

他這兩個月學會了看見每一個站在他面前的人為什麼買。

他學會了看價目表的那個人才是決定的人。

他學會了在紙上多寫一行，讓一百塊變得剛好。

而現在決定他明天還有沒有攤位的那個人——

沒有站在他面前。

從來沒有。

他甚至不知道那個人姓什麼。

「何安。」藍悅說。

「嗯。」

「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

「那個人租五個位置，」她說，「他不是要跟你搶生意。」

何安轉頭看她。

「他是連你這個攤子存在，都沒有算進去。」

【第 1 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