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對手是誰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1 卷 看得見一個人 · 約 1,500 字

第五週，夜市另一頭開了一家滷味。

何安是聽鹹酥雞老闆講的。「入口那邊啊，」老闆一邊甩鍋一邊說，「昨天開的，價目表寫得超大，你的一半。」

何安當天收攤前跑去看。

攤子很新，燈很亮，價目表確實寫得比他大。

豆干八塊。他賣十五。

海帶五塊。他賣十。

米血十塊。他賣二十。

攤子前面排了六個人。

那天晚上何安沒睡。

他躺在床上算，算到三點。

如果他跟著降一半，一份小份從六十變三十，他每天要賣兩倍才能打平。而他現在一天大概二十份。

四十份。

他做不到。

四點半他起床，開了電腦，把價目表的檔案調出來，開始改數字。

改到一半他停下來。

他想起藍悅第一次問他的那個問題。

隔天下午，他沒有去改價目表。

他把本子翻開。

他翻回前面三週，一頁一頁找他記的那一欄——後來走去哪裡。

三週，四十七個「停了但沒買」的人，其中他來得及看到去向的有十七個。

他一個一個抄下來。

抄完是這樣：

鹹酥雞      6
章魚燒      3
什麼都沒買  4
雞蛋糕      2
滷味（別家）2

何安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十七個人。

去別家滷味的，兩個。

其他十五個，沒有一個是去買滷味。

他一直以為他的對手是滷味攤。

三個星期以來，他每天晚上都在跟那些他看不見的滷味攤打仗。

而真正把他的客人帶走的，是鹹酥雞。

他去買了一份鹹酥雞。

七十塊。他站在旁邊吃，一邊吃一邊看。

鍋子在滾，聲音很大。老闆撈起來的時候油會噴，香味整條街都聞得到。從點到拿到手，一分四十秒。是燙的。

何安拿著紙碗站在那裡，突然發現一件事。

鹹酥雞是熱的。

他的滷味是涼的。

不是壞掉的那種涼，是常溫。滷味本來就常溫吃。所有滷味攤都常溫。

可是那些人不是在滷味攤之間選。

他們是在「今天晚上想吃什麼」裡面選。

而在一個十一月的晚上，一個剛下班的人站在夜市裡，熱的東西跟涼的東西——

隔天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很簡單。他去買了一個保溫檯，把兩樣東西——雞翅跟米血——放上去，一直保持溫熱。

保溫檯上會有蒸氣。

蒸氣看得到。

第二件事花了他一整個下午。

他把價目表整張換掉。

原本的價目表是這樣：

豆干 15   海帶 10   米血 20
雞翅 35   滷蛋 15   ……

新的價目表只有三行：

小份  60
大份  100

沒有單價。沒有可以自己配。就兩個選項。

他把「小份」的內容寫在下面：四樣，隨機。「大份」：七樣。

那天晚上，第三個客人站在攤子前面。

一個中年男的，看了價目表兩秒。

「六十，好。」

何安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那句話——那句心裡話，只有三個字加一個「好」。

沒有「不知道多少錢」。

沒有「不敢問」。

那個人不用算。

那個晚上他賣了二十九份。

比前一天多九份。

而且他發現一件他沒預料到的事：

二十九份裡面，有十八份是大份。

以前客人自己配的時候，平均一單七十二塊。

現在平均八十六。

他不但沒有降價，客單價還升了十四塊。

十一點半，他去入口那邊看了一眼。

那家便宜的滷味攤前面站了四個人。

其中兩個蹲在旁邊，對著價目表在算。

一個在講電話：「……那我幫你配喔，豆干兩片十六，海帶三個十五，米血……欸你等一下，我算一下。」

何安站在遠處看了大概三分鐘。

那三分鐘裡，有一個人走過去，停下來看了看價目表，然後走掉了。

何安沒有走過去看那個人頭上寫什麼。

他不用看。

那句話他本子上有，出現過三次。

推攤車回去的路上，藍悅跟他一起走了一段。

「你沒降價。」她說。

「嗯。」

「為什麼？」

何安想了一下。

「因為他們不是為了便宜來的。」

他自己講完愣了一下，因為這句話他從來沒想過。

「他們是因為……不知道會被算多少錢，所以不敢來。」

「那不是貴。那是怕。」

藍悅推著車，沒說話。

走到巷口她才開口。

「你上禮拜還在算怎麼跟他打價格戰。」

「嗯。」

「現在你知道他不是你的對手了。」她停下來，「那你的對手是誰？」

何安張嘴，準備說鹹酥雞。

然後他又把嘴閉上。

因為他突然不確定了。

如果一個人今天晚上決定「不吃宵夜，回家睡覺」——

那個人也沒買他的東西。

而那個人，連夜市都沒進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