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本子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1 卷 看得見一個人 · 約 1,400 字

何安去文具店買了一本筆記本。

三十九塊，橫線，一百二十頁。他在第一頁寫下規則：

一天七次。用完等四十分鐘。所以要選。

他認真想過這件事。

如果他每天隨便看七個人，那七個人都是「剛好走過來的人」。可是走過來的人本來就比較可能買。

他要的是那些不買的。

於是他訂了一個很笨的做法：

每天七次，其中四次留給沒買就走的人。

第一週，本子上有四十九句話。

他把它們照日期抄好，每一句後面記兩件事：那個人幾點來的、後來走去哪裡。

後面那個是他自己加的。他發現他站在攤子後面看得到那條路的一半，客人走掉之後他還可以看三、四秒。

那三、四秒很重要。

因為那個人最後手上會多一樣東西。

第二週，本子上開始出現他不喜歡的東西。

「他好像很急。」

「太多醬了吧。」

「這個顏色好深。」

「不好意思我只是路過。」

第三週，「不好意思我只是路過」出現了第二次。

何安坐在攤車後面，把兩句話用紅筆圈起來，中間畫一條線連起來。

那是他本子上第一條線。

第十一天晚上。

三個不同的人，不同時間，不同年紀，頭上浮出同一句話。

八點十三分，一個上班族女生：

「一個人吃這個很怪。」

九點四十分，一個高中男生：

「一個人買很奇怪。」

十點五十六分，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媽媽：

「我一個人吃不完。」

何安把那三句抄在同一頁上。

他盯著看了很久。

滷味是一大袋。塑膠袋裝著，五樣加起來，扎起來提在手上。

那個袋子是給兩個人以上的。

一個人拿著那個袋子在夜市裡走，看起來像——

看起來像他等一下要跟誰會合。

如果沒有要跟誰會合，那個袋子就會變得很奇怪。

隔天他去五金行。

他買了一疊紙盒。那種正方形的、有蓋子的、可以單手拿的小紙盒，一個一塊二。

他把「小份」的裝法從袋子改成盒子。

然後他在旁邊放了一筒叉子。

那天晚上，一個女生走過來。

「一個人吃這個很怪。」

何安沒有說話。他把一個小盒子拿起來，打開，放在檯面上。

女生看了三秒。

那行字淡掉了。

換成另外三個字：

「這樣可以。」

六十塊。

第二天，單人客人從三四個變成十一個。

第三天十四個。

第四天他多買了兩疊紙盒。

一個一塊二的紙盒，讓他一天多賺六百塊。

而那鍋滷汁，他一分鐘都沒有多滷。

藍悅是在第五天翻他本子的。

她收完攤，走過來，何安正在寫。她沒問可不可以看，直接把本子轉過去。

翻了大概兩分鐘。

「你這個記得很好。」她說。

何安有點得意，忍住沒表現出來。

然後她把本子推回去。

「可是你寫的都是站在你前面的人。」

何安手上的筆停住了。

第二次。

她第二次講這句話。

「我知道啊。」他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大，「可是我只看得到——」

他停住。

差點說出「我只看得到站在我前面的人」。

「我只，」他改口，「我只能觀察到站在我前面的人。」

藍悅看著他，沒有追問。

「那你要怎麼辦？」她說。

「……我不知道。」

「你不用去看沒來的人。」她說，「那個沒有人看得到。」

「那——」

「你去問已經來的人。」

她把攤車的煞車踩開。

「問他為什麼會來。問他來之前是怎麼知道你的。」

「他來之前的那一段，你看不到。可是他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何安在本子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

他寫得很慢，寫完看了很久。

我看得到的：他站在我面前的那三秒。

我看不到的：他走過來之前的一整天。

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而決定他要不要走過來的，是後面那個。

他闔上本子。

四十一頁。

他把封面翻過來，在上面寫了三個字：

為什麼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