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學不來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1 卷 看得見一個人 · 約 1,400 字

第四天下午，何安去問了。

夜市管理委員會的辦公室在市場二樓，一個五坪不到的房間，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面是攤位號碼。管理員姓吳，六十幾歲，戴老花眼鏡。

「B12？」吳先生想了一下，「你之前那個是賣車輪餅的。」

「他為什麼不做了？」

「沒為什麼啊。」吳先生翻著本子，「慢慢就沒生意了嘛。最後那個月一天賣不到十個。有一天就沒來了。」

「那再之前呢？」

「烤玉米。」吳先生又翻，「也是一樣。」

何安站在那裡。

「B12 這五年換了五個。」吳先生把本子闔起來，「沒有人是倒的啦，就是慢慢沒了。」

慢慢沒了。

何安下樓的時候一直在想這四個字。

沒有人是被打倒的。沒有一場大戰。就是每天少一點，少到有一天你算一算，發現不用再來了。

他掏出手機看銀行 App。

遣散費剩下的部分，扣掉這四天的攤位費和成本，還能撐三十四天。

三十四天之後他就是第六個。

所以他決定學藍悅。

他觀察了她三天，把她做的每一件事寫下來：

一、不叫賣。從頭到尾不出聲。

二、沒有價目表。整個攤子找不到任何一個數字。

三、小黑板只寫「今天有：花生 薏仁 粉圓 芋圓」。

四、東西很少。就豆花，四種配料。

何安對著這四行看了很久。

然後他照做。

他把價目表拆下來——那是他開店前去廣告社印的，八百塊，一張很大的壓克力板，上面十二樣東西的單價排得整整齊齊。

他把菜單從十二樣砍到五樣。

他做了一塊小黑板，寫「今天有：豆干 海帶 米血 雞翅 滷蛋」。

他站在攤子後面，決定一整晚不開口。

那天他賣了四份。

比第一天多一份。

九點半的時候他已經知道不對了。

心裡話一句一句浮出來，他一句一句記在收據背面：

「不知道多少錢。」

「不敢問。」

「怎麼沒有價錢。」

「只有五樣，是不是快收了。」

「不知道多少錢欸。」

第五句浮出來的時候，何安手上的筆停住了。

五句裡面三句是同一件事。

十一點，藍悅收攤，何安走過去。

「我照你的方法做了。」

「我看到了。」

「賣四份。」

「嗯。」

何安深吸一口氣。「為什麼？我每一項都跟你一樣。」

藍悅把毛巾擰乾，掛好。

「你抄了我做的事。」她說，「你沒抄我為什麼那樣做。」

「……什麼意思。」

「我不寫價錢，」她說，「是因為我只賣一種東西。」

她指了指自己的攤車。

「豆花，五十。加配料，五十。全台灣的豆花都是五十。我不用寫，因為每個人本來就知道。」

然後她指了指他的攤子。

「你有十二種。滷味每一家算法都不一樣。有的秤重，有的算樣，有的看老闆心情。」

「客人站在你前面，他不知道會被算多少錢。」

她把攤車推起來。

「他不敢問，是因為他怕問完覺得貴，走掉會很尷尬。」

何安站在原地。

他想到那三句話。

不知道多少錢。

不敢問。

怎麼沒有價錢。

他一直以為那是三個人在抱怨。

不是。

那是同一個人，站在他面前，怕自己等一下會很尷尬。

隔天他去把那塊壓克力板搬回來。

搬的時候他發現板子很重，八百塊的東西，他四天前親手拆下來的。

他不但貼回去，他還把字放大重印了一次。

那天晚上他賣了九份。

九份，跟他還沒亂學之前一樣。

收攤的時候他把收據攤開來看。

四天，二十七句話。

他發現一件事，一件他之前完全沒注意到的事。

那二十七句裡面，只有兩句在講味道。

其他二十五句在講：貴不貴、要等多久、有沒有人吃過、我一個人吃奇不奇怪、老闆會不會一直看我。

沒有一句在講他阿嬤的滷汁。

沒有一句在講甘草要拿掉一半。

何安坐在巷口，把那張收據對折，再對折，塞進口袋。

第一次，他不生氣了。

他只是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解一道題目，而那道題目的題目，根本不是他以為的那一題。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