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隔壁那攤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1 卷 看得見一個人 · 約 1,800 字

第三天，何安提早兩個小時到。

他不是來擺攤的。他是來看的。

他在斜對面的騎樓下買了一杯紅茶，站在柱子後面，看隔壁那個豆花攤怎麼開市。

四點四十分，那個女生推著攤車來。

深藍色的圍裙，頭髮綁起來，攤車比他的舊。

她把攤車停好，開始擺東西。何安看了一下手錶，開始計時。

她擺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裡她只做了三件事：把豆花桶放好、把配料一格一格排好、把一塊寫著「今天有：花生 薏仁 粉圓 芋圓」的小黑板擦掉重寫。

小黑板上的字很醜。

沒有價目表。

沒有招牌燈。

沒有任何一張海報。

五點半，第一個客人來。

一個提著購物袋的太太。

何安在心裡準備好了——他要看那個太太頭上的字。

他很認真地看。

太太頭上浮出一行：

「今天有芋圓。」

……

就這樣？

四個字？

那個太太說：「一碗，芋圓加粉圓。」

女生說：「好。」

沒有了。沒有推銷，沒有「今天芋圓特別好吃喔」，沒有「要不要加一點花生」。

就是「好」。

五十塊。三十秒。

五點四十分，第二個。

一個穿運動服的男生。

「跑完步吃這個。」

五十塊。

五點五十二分，一對母女。

女兒頭上：「上次那個。」

媽媽頭上什麼都沒有。

一百塊。

六點十分，一個阿伯。

阿伯頭上什麼都沒有。他直接說：「老樣子。」

女生已經在裝了。

何安握著那杯已經沒有冰的紅茶，站在柱子後面，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看見的每一句話都很短。

「今天有芋圓。」

「跑完步吃這個。」

「上次那個。」

——這些不像他昨天收據上那二十句。

他昨天那二十句，每一句都是在猶豫。太油了吧、要等多久、不新鮮、前面還有一家。每一句都是一個人站在他攤前，還沒決定要不要買，心裡在拉扯。

而豆花攤這些人，他們不是在拉扯。

他們是已經決定好了，走過來，把決定講出來。

何安低頭看自己手上的紅茶。

昨天他一整天在解決那些猶豫。

這個女生的客人——

根本沒有猶豫可以解決。

六點半，他自己的攤子要開了。

他跑回去，手忙腳亂地擺，滷汁還沒到溫度，第一個客人在旁邊等了四分鐘。

那天晚上他賣掉九份。

比昨天好，比前天差。

十一點四十分，夜市開始收。何安把滷鍋的火關掉，深呼吸了一下，走到隔壁。

那個女生正在洗桶子。

何安站在她攤子旁邊，發現自己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抬頭。

「找我？」

何安張嘴，然後——

他抬頭看她。

她頭上什麼都沒有。

不是短。不是四個字。

是完全空白。

何安愣住。他往旁邊看，剛好有兩個人經過。

第一個人頭上：「這家還沒收，去看看。」

第二個人頭上：「腳好痠。」

字都在。能力好好的。

他轉回來看她。

沒有。

「你在看什麼？」她問。

何安說：「沒有。」

她把手上的桶子放下，用毛巾擦手。「你昨天撈油。」

何安愣了一下：「你看到？」

「你撈完之後又倒回去一半。」她說，「今天你沒撈。」

「……你怎麼會注意這個。」

「隔壁啊。」她說得很自然，「我在這裡三年了，你旁邊那個位置換過五個人。」

何安一時說不出話。

「你賣幾份？」她問。

「九份。」

「前天呢。」

「十一。」

「昨天。」

「……六。」

她點點頭，沒有笑他，也沒有安慰他。

然後她問了一個問題。

「你知道那九個人為什麼買嗎？」

何安脫口而出：「知道。」

他真的知道。他今天用了七次，七個人他都看見了。

她看著他，眼睛沒有離開。

「全部？」

「……差不多。」

「好。」她把毛巾掛回去，蹲下來收瓦斯桶。

何安以為對話結束了。

然後她一邊收，一邊背對著他說：

「那你知道今天晚上，經過你攤子但是沒買的，有幾個嗎？」

何安站在那裡。

夜市的燈一盞一盞在關。

他今天用了七次。

七個人。

七個都買了，因為他就是選了那些看起來會買的人在看。

那沒買的呢。

從六點半到十一點半，五個小時，那條路上經過幾個人？

三百？五百？

他一個都沒看。

他一個都看不見。

因為那些人根本沒有停在他面前。

女生把攤車推起來。

「叫什麼？」她問。

「何安。何是何佳的何，安是平安的安。」他頓了一下，「英文名字 Angle。」

「Angle？」她重複了一次，「角度那個 Angle？」

「……嗯。」

「那是我聽過最不像英文名字的英文名字。」她說。

她推著攤車走了兩步，回頭。

「藍悅。藍色的藍，喜悅的悅。」

然後她說：

「你要不要問問看，那個位置以前那五個人，是怎麼收攤的。」

何安一個人站在空掉的夜市裡。

他掏出口袋那張收據，翻到背面。

上面二十行字，是他這兩天全部的資料。

二十個人。

他把收據對著路燈舉起來看。

二十個站在他面前的人。

而剛剛那個女生，用一句話告訴他——

他手上這二十行，可能是最不重要的那一批。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