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二十句話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1 卷 看得見一個人 · 約 1,800 字

第二天下午三點半，何安去傳統市場的時候是用跑的。

他一個晚上沒睡好，腦袋裡一直重播那三個髒盤子。

他想通了一件事：昨天晚上他是瞎猜的。他退到對街看攤子，那是運氣。但他現在有一個東西，可以不用猜。

那些字。

只要有人站在他面前，他就看得見那個人心裡在想什麼。

那不就是——

那不就是他想改什麼就改什麼嗎。

他買了兩倍的豆干。

六點半開市。

第一個人來了。一個中年女生，推著菜籃車，在攤前站了三秒。

「太油了吧。」

走了。

何安愣了半秒，然後衝去把滷鍋上面那層浮油撈掉。撈了整整一勺，倒進旁邊的空罐子。他還把玻璃櫃裡最油的兩樣——雞翅跟豬耳朵——往後面挪，把海帶跟筍絲挪到最前面。

清爽。

現在很清爽。

六點五十二分，第二個人。一個穿西裝的男的。

「等一下，前面好像還有一家。」

……

何安站在那裡，手上還拿著撈油的勺子。

他往前看。夜市入口那邊確實還有一家滷味，招牌比他大。

那他要怎麼辦？把人家的招牌拆掉嗎？

七點十分，一個女生，大概二十五六。

「他一直看我。」

何安像被燙到一樣低下頭。

對，他一直在看客人。他不是在看客人，他是在看客人頭上的字，但客人不知道，客人只知道有一個滷味攤老闆從她走過來就一直盯著她看。

他決定不看了。

他低頭，假裝在整理東西。

七點二十六分，一個阿伯在攤前站了很久。

何安低著頭，很認真地在擦那個已經很乾淨的檯面。

阿伯站了大概八秒，走了。

何安抬頭。

字還在，正在淡掉：

「他在忙，不好意思打擾。」

……

何安把抹布放下。

不看不行，看也不行。那到底要怎樣。

七點四十一分。

一個女生走過來，看著玻璃櫃。

「這個要等多久。」

何安立刻說：「馬上！三分鐘就好！」

女生說：「那我等一下再過來。」

沒有再過來。

七點五十分，一對母子。

「他現在夾一定要等。」

何安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所有東西都先夾好。

四份，切好，淋醬，蓋起來，擺在檯面上。誰來都不用等，直接拿了就走。

他很滿意這個做法。他覺得他解決了一個真正的問題。

八點四十分，那四份還在檯面上。

醬汁被豆干吸乾了，海帶塌下去，滷蛋表面有一層乾掉的膜。

八點五十二分，一個高中生走過來，看了那四份一眼。

「這個放很久了吧。」

九點零五分。

「怎麼看起來乾乾的。」

九點十七分。

「不新鮮。」

何安把那四份收起來。

收的時候他手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為興奮。

九點半，他決定重來一次。

重新滷、重新擺、恢復成原本的樣子。他把浮油撈回去一部分——因為他發現撈掉之後顏色變得很淡，看起來像沒滷透。

他把雞翅跟豬耳朵挪回前面。

他抬起頭，準備好好看下一個客人。

一個女生走過來。

何安看她的頭上。

什麼都沒有。

他眨眼，再看。

還是什麼都沒有。

女生看了兩秒，走了。

下一個人，也沒有。

下一個，也沒有。

何安在攤子後面站著，一動也不動。

沒了。

昨天晚上一整晚都在，今天用了一整天，現在沒了。

他心裡有一個很難聽的聲音在說：你看吧，本來就沒有這種事，你只是壓力太大。

他站在那裡站到十點。

十點零四分，一個人走過來。

「這家的醬看起來很香。」

字回來了。

何安沒有動。

他就站著，看那行字慢慢淡掉，然後那個人買了一份走了。

他掏出口袋裡的收據，翻到背面，開始寫。

寫完是十一點半。

他數了兩次。

今天他一共看見二十句話。

早上第一句到晚上最後一句，中間那段什麼都看不見的空白，大概是九點十七分到十點零四分——四十七分鐘。

而在那之前，他已經看了七個人。

他數了很多次。第七個之後就沒了。

過了大概四十分鐘，回來。

不是壞掉。

是有次數。

一天七次，用完要等。

何安坐在攤車後面，看著收據背面那二十行字。

太油了吧。

前面好像還有一家。

他一直看我。

他在忙，不好意思打擾。

這個要等多久。

這個放很久了吧。

不新鮮。

……

他今天照著這些字改了四次。

撈油、低頭、先夾好、再改回來。

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在解決一個真正的問題。

今天他賣掉六份。

昨天十一份。

他把收據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他想不通。

這二十句話，每一句都是真的。真的有人覺得太油，真的有人不想被盯著看，真的有人不想等。

沒有人在騙他。

那為什麼照著做會更慘？

他坐在巷口，坐到管理員來趕他。

推攤車回去的路上，他經過隔壁攤。

那個攤子是賣豆花的，老闆是個女生，大概二十五六歲，一整天他沒聽過她開口叫賣一次。

一次都沒有。

而她的攤子前面，從六點半排到十一點半，隊伍沒有斷過。

何安站在路口，看著那個已經收完的空攤位。

他心裡那個一直很吵的聲音，突然安靜下來，換成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她今天，聽了幾句？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