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三份
看得見的理由 · 第 1 卷 看得見一個人 · 約 2,000 字
夜市六點半開市。
何安七點十分賣出第一份，八點四十分第二份，十點零五分第三份。
然後就沒有了。
十一點半收攤的時候，他把那台二手攤車推回巷子裡，坐在路邊算帳。三份，一份六十五，一百九十五塊。
攤位費一天八百。
他把那一百九十五塊放在膝蓋上，鈔票只有一張一百，剩下全是銅板。他數了兩次，怕自己算錯，希望自己算錯。
沒有算錯。
二十四歲，前公司三月底收掉，遣散費兩個月。他拿其中一半買了這台攤車、一個不鏽鋼滷鍋、一個瓦斯爐，還有夜市管理委員會的攤位押金。
剩下的那一半，照這個速度，可以撐四十一天。
滷汁是他阿嬤的。
不是那種「阿嬤祖傳配方」的行銷話術，是真的——他阿嬤滷了四十年，過世前那半年他天天在旁邊看。醬油要哪一家的，冰糖什麼時候下，滷包裡的甘草要拿掉一半因為會苦。
他滷了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的東西，三個人吃。
他把攤車上的燈關掉，蹲下來收瓦斯桶。剛蹲下去，聽見有人停在攤前。
抬頭。
一個穿灰色連帽外套的年輕人，二十出頭，手上拿著手搖飲，看著他玻璃櫃裡剩下的東西。
何安條件反射站起來：「還有喔！還有喔！要什麼？」
那個人沒回答。
何安就是在那個時候，看見的。
那個人頭上，浮著一行字。
不是發光，不是漂浮的立體字幕，就是——一行很普通的字，像有人用原子筆寫在空氣上，跟那個人的頭保持著大概兩公分的距離。
字很小，但何安看得非常清楚。
上面寫著：
「都沒人買，可能不好吃。」
何安愣在那裡。
那個人看了兩秒，把手搖飲換到另一隻手，轉身走了。
字跟著他走，走了三步之後淡掉。
何安站在原地，第一個反應不是「我有超能力」。
第一個反應是生氣。
我滷了六個小時。
我三點半就起來去傳統市場挑豆干，我阿嬤教我甘草要拿掉一半，我為了這鍋東西把我剩下一半的遣散費壓下去，你連吃都沒吃過——
你憑什麼說可能不好吃。
他站在那裡，手上還握著瓦斯桶的把手，握到指節發白。
然後他慢慢地、非常不情願地，往後退了三步。
站到街對面，回頭看自己的攤子。
乾淨。
太乾淨了。
不鏽鋼檯面亮得可以照出人影，玻璃櫃裡的東西排得整整齊齊，一夾一夾按顏色分好，海帶跟豆干中間隔著剛好一公分。他今天下午花了四十分鐘擺那個。
檯面上沒有一滴湯汁。
沒有一張用過的紙巾。
沒有一個盤子。
看起來就像——
看起來就像一個開了五個小時，沒有任何人吃過的攤子。
因為那就是事實。
何安站在對街，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很小聲地說：
如果我是路過的人，我也不會買。
他走回攤子，站在那裡想了大概兩分鐘。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自己覺得有點賤的事。
垃圾袋還沒丟。他把袋子打開，把今天那三個客人用過的免洗盤子撿出來——三個，還好都是紙盤，上面有滷汁的痕跡和幾根沒吃完的九層塔。
他把三個盤子擺在檯面右邊。
不是排整齊，是隨手放，一個疊一個，斜的。
然後他又想了想，把玻璃櫃打開，把裡面排得整整齊齊的豆干夾出來一半，堆在角落，讓那一格看起來像是被人挑過。
海帶那格夾掉三分之一。
最後他把桌上那條擦得一塵不染的抹布，故意沾了一點滷汁，丟在檯面邊上。
他退開兩步看。
現在這個攤子看起來——像剛剛有人來過。
何安覺得自己有點卑鄙。
但他已經沒有八百塊了。
他把燈重新打開。
十一點四十二分，一對情侶走過來。
女生先停的。何安緊張到不敢說話，只敢站著。
女生頭上浮出一行字：
「這家有人吃過。」
何安的手在圍裙後面握緊。
女生轉頭跟男生說：「這個看起來不錯欸。」
「兩份，」男生說，「加辣。」
一百三十塊。
何安夾東西的時候手在抖。他低著頭，怕人家看見他的表情。
那對情侶站在旁邊等，等的時候男生順手抽了一張紙巾。
紙巾放在檯面上。
第四個「用過的痕跡」。
十一點五十一分，兩個穿制服的高中生。
「這家有人在吃。」
一份。
十一點五十八分，一個剛下班的男的，襯衫皺得很厲害。
「這麼晚了還有東西吃。」
——這句不一樣。何安愣了一下。這個人不是因為看起來有人吃過。
兩份。
十二點零七分，三個人一起來，只有中間那個女生頭上有字，另外兩個什麼都沒有。
「排隊那家太久了，這家沒人。」
兩份。
十二點十九分，兩份。
十二點半，夜市關燈，他把最後兩份給了旁邊在收攤的鹹酥雞老闆，老闆很開心，硬塞給他一包沒賣完的雞皮。
何安坐在攤車後面，重新算帳。
第一次算的時候是三份。
現在是十二份。
十二份，七百八十塊。
離八百還差二十塊。
他笑出來，笑到後來有點喘不過氣，只好把頭埋在膝蓋上。
推攤車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同一件事。
今天晚上他賣掉的那九份——
那九個人，沒有一個是吃過他的東西才買的。
沒有一個人知道那鍋滷汁滷了六個小時。
沒有一個人知道甘草要拿掉一半。
那八個人買，是因為檯面上有三個髒盤子和一張紙巾。
何安推著攤車，在巷口停下來。
他滷了六個小時的東西，跟他花兩分鐘擺的三個髒盤子——
決定他今天能不能活的，是後面那個。
他站在巷口，覺得自己好像剛剛知道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他完全不知道那件事叫什麼名字。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