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寫不出來的那 5 行

陳光宇 2083 · 第 3 部 遷移 · 約 1,400 字 · 2096.09.22 · 接 14.7 版第 5,000 天

1

那張紙他寫了 4 年。

2092 年 11 月開始。

2096 年 9 月還沒寫完。

16 行。

每一行後面一句話：為什麼留。

寫得出來的·可以留。

寫不出來的·可以丟。

規則是陳安 74 歲 2069 年定的。

那年他 8 歲。

2

前 11 行他寫了 3 個月。

core        它是主迴圈。沒有它什麼都沒有。
memidx      沒有它他們記不住昨天。那就不是他們了。
speech      蔣先生想先聽到聲音。他做了 3 個月。
digest      0.7 秒不是他的速度，是他的困難。他把它留在裡面。
sleepmem    睡前那 4 分鐘他們會想起白天。那 4 分鐘是他們的。
argue       他們會吵架。會吵架的東西才像人。
touch       蔣維文 97 歲 2063 年寫的，22 個單位，最大的一個。
            他寫完那年沒有再寫過別的。
restore     O 46 歲 2069 年寫的。陳安 74 歲走的那年。
weather     下雨的時候他們會提到下雨。
chairs      8 個位子。空的也算位子。
grief       19 個單位。O 54 歲寫的。2077 年。

11 行。

第 12 行他停了 3 年 7 個月。

3

寫不出來的有 5 個。

forgive     ?
lastnote    ?
handover    ?
chewfix     ?
namecol     ?

最後 2 個是他自己的。

chewfix 1 個單位·他 22 歲寫的。

namecol 4 個單位·他 24 歲寫的。

他寫不出為什麼留自己的東西。

他 32 歲的時候在那 2 行後面寫過一次·

寫完當天晚上劃掉了。

他寫的是：「因為是我寫的。」

那不是理由。

那是佔位。

4

lastnote 1 個單位。

蔣維文 99 歲 2065 年寫的·他最後 4 個月 12 個 commit 裡的最後 1 個。

30 年被呼叫 0 次。

從來沒有跑過。

陳光宇 32 歲打開來看過。

裡面只有 1 個函式·1 行·回傳一個字串。

那個字串從來沒有人讀過·因為沒有東西呼叫它。

他看了那行 40 分鐘。

他寫不出為什麼留。

他也寫不出為什麼丟。

5

handover 5 個單位。

O 57 歲 2079 年寫的交接層。

0 次。

他 22 歲那年查過第 2,847 行·

知道她 2079 年那一夜決定不把棒子交給任何人。

那她為什麼還寫了一個交接層。

他寫不出來。

6

forgive 6 個單位。

蔣維文 94 歲 2060 年。

94 萬次。

它有跑。

一年 3 萬次。

他讀過那 6 個單位的每一行·

他看得懂它在做什麼——

當 ARK 內部兩個模組給出衝突的判斷·forgive 決定不記錄那次衝突。

不是解決。

是不記錄。

他寫不出為什麼留。

因為他不確定那是好的。

7

2096 年 3 月他做了一件他 4 年沒做的事。

他打電話給 O 74 歲。

第 2 通。

上一通是 2091 年 4 月 20 日。

5 年。

他問她 handover 為什麼寫。

她說：

「你要我告訴你。」

他說：「對。」

她沒有馬上講話。

他聽到那頭有翻東西的聲音。

跟 5 年前一樣的聲音。

然後她說：

「如果我告訴你，你留下它，是為了我的理由。」

「不是你的。」

「那張紙上寫的就不是你寫的了。」

他說：「那我寫不出來的怎麼辦。」

她說：

「那就丟。」

「陳安 74 歲的規矩就是這樣。」

「你不敢丟，是因為你想同時做兩件事——」

「你想丟得心安，又想不用負責。」

「那兩件事不能同時做。」

8

他掛掉電話之後在紙上寫了一行。

不是理由。

是問題。

我可以問幾次？

他算了。

他有 3 天。

新硬體 2092 年就到了·在房間裡放了 4 年 4 個月。

零件剩 2 個。

維修的人 2096 年 8 月來過一次·說那台機器再過熱 3 次就沒了。

第 1 次是 2096 年 6 月。

他有 3 天可以問。

問 O 74 歲要 1 天——她住在 400 公里外·她 74 歲·她不用視訊·

她說她要看著人講。

問 ARK 裡面的王秀如 91 歲也要 1 天——

因為要把她從 sleepmem 裡叫醒·要重建她那一層的上下文·

要 19 個小時。

3 天。

5 個寫不出來的。

9

他在紙上把 5 個排序。

不是按大小。

不是按使用率。

按一件事：如果我丟掉它，誰會知道。

chewfix     只有我
namecol     只有我
lastnote    沒有人
handover    O 74 歲
forgive     ARK 裡的王秀如 91 歲

前 3 個沒有人可以問。

沒有人可以問的意思是——

沒有人可以替他負責。

他把前 3 個從清單上劃掉了。

不是丟掉。

是承認那 3 個他要自己決定。

剩下 2 個·他有 3 天。

多 1 天。

他把那多出來的 1 天圈起來·在旁邊寫：

留著。

10

2096 年 9 月 22 日。

接 14.7 版第 5,000 天。

他 35 歲。

那張紙上有 11 行理由·3 行空白·2 個問題·1 天多出來的時間。

他把紙收進抽屜。

他還有 5 個月。

明年 3 月 2 日之前·他要做完。

那天晚上他寫了 4 年來第 1 個不是空的 commit。

$ git commit -m "$(cat <<'EOF'
第 5,000 天。

那張紙寫了 4 年。11 行寫得出來，5 行寫不出來。

O 74 歲說：你不敢丟，是因為你想丟得心安又不想負責。
那兩件事不能同時做。

我有 3 天可以問。5 個寫不出來的。
其中 3 個沒有人可以問。

沒有人可以問的意思是沒有人可以替我負責。
所以那 3 個我自己決定。

我不知道我會怎麼決定。
我只知道我不會再拖了。

—— 陳光宇 35 歲
E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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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