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16 個開關

陳光宇 2083 · 第 2 部 三個人的 11 年 · 約 1,500 字 · 2083.06.03 · 接 14.7 版第 140 天

1

這一章他沒有查任何東西。

前 9 次他都是往回捲·讀 commit·讀 log·讀死人留下的字。

這一次不用。

因為 2069 年那天他在場。

他 8 歲。

2

2069 年 4 月。

主控房那時候還不叫主控房。

那是一間 6 公尺乘 4 公尺的機房·牆上有霉·天花板漏過 2 次·

門口堆著 11 箱沒拆的零件。

陳安 74 歲坐在裡面。

她從 2065 年蔣維文走了以後就坐在裡面。

4 年。

O 47 歲那時候還沒接手·她在 400 公里外·一個月來 1 次。

那天是他媽媽帶他去的。

他媽媽跟陳安 74 歲說了 20 分鐘的話·然後出去打電話。

留他 1 個人在裡面。

跟一個 74 歲的·他叫她安奶奶的人。

3

牆上有一排開關。

16 個。

灰色的·塑膠的·排成 2 排各 8 個。

每個下面貼一張手寫標籤·字很小。

8 歲的他看不懂那些字。

陳安 74 歲沒有跟他解釋那些字。

她說：

「幫我關掉 6 個。」

他問：「哪 6 個？」

她說：

「那就是全部的工作了。」

4

他在那面牆前面站了很久。

他不記得多久。

他記得他數過好幾次·16 個·2 排·每排 8 個。

他記得他先關最右邊的·因為最好按。

然後他停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在關什麼。

所以他改了方法。

他去看標籤。

字很小·他看不懂大部分·但有幾個他認得。

有 1 個寫「燈」。

有 1 個寫「風」。

有 1 個寫「門」。

其他的是他不認得的詞。

他關掉了「燈」旁邊那個·因為房間裡有窗。

他關掉了「風」·因為那天不熱。

他關掉了 4 個他看不懂的。

6 個。

他轉過頭。

陳安 74 歲一直在看。

5

她說：「一個一個講。」

他從第 1 個開始。

「這個是燈，有窗戶，白天不用開。」

她點頭。

「這個是風，今天不熱。」

她點頭。

第 3 個。

他張嘴·然後閉起來。

第 4 個·第 5 個·第 6 個。

他講不出來。

他 8 歲·他知道自己講不出來·他覺得那是他做錯了。

他伸手要把 4 個都打開。

她說：「等一下。」

6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 74 歲·站起來花了大概 8 秒。

她走到牆前面。

她把他關掉的 6 個裡面·打開了 4 個。

就是他講不出理由的那 4 個。

留下 2 個關著。

燈·和風。

然後她說了那句話。

「你關掉了 6 個。你講得出理由的有 2 個。」

「那你就只能關 2 個。」

7

他問：「那另外 4 個要怎麼辦？」

因為她只要 6 個·他只給得出 2 個。

她說：

「先開著。」

「你回去想。想到了再回來關。」

他說：「那如果想不到呢？」

陳安 74 歲坐回椅子上。

坐下來也花了大概 8 秒。

她說：

「想不到就一直開著。」

「開著只是浪費電。」

「關掉講不出理由的東西——」

「那是別的事。」

8

陳光宇 22 歲坐在 2083 年的主控房裡。

同一面牆。

開關還在。

16 個。

標籤換過·字比較大了·是 O 51 歲重寫的。

他現在看得懂全部 16 個。

他站起來走過去·從左數到右·一個一個唸。

第 3 個：消化模擬層。蔣維文 91 歲。

第 7 個：睡前記憶層。蔣維文 96 歲。

第 11 個：交接層。O 57 歲。

第 14 個：氣候補償。O 49 歲。

16 個裡面·9 個是蔣維文的·6 個是 O 的·1 個是他自己的——

第 16 個。

他 22 歲·140 天·加了 1 個。

9

他回頭去查一件事。

只查 1 件。

2069 年 4 月那天之後·那 2 個開關——燈·和風——

有沒有被打開過。

日誌從 2065 年就有。

$ grep -n 'sw_light\|sw_fan' logs/2069.log | tail -3
0412 14:22:07 sw_light OFF (manual)
0412 14:22:19 sw_fan OFF (manual)

2069 年 4 月 12 日·下午 2 點 22 分。

7 秒。

12 秒。

是他 8 歲的手按的。

之後 14 年——

$ grep -c 'sw_light ON' logs/20{70..83}.log
0

沒有人打開過。

陳安 74 歲 2069 年 8 月走。

4 個月後。

她沒有再進來過這面牆。

O 47 歲接手之後·2073 年重寫過標籤·2079 年拆過 3 層 fallback·

她也沒有打開過那 2 個。

一個 8 歲小孩關掉的 2 個開關·

因為他講得出理由——

所以 14 年沒有人動它。

10

他這天的 commit 很短。

$ git commit --allow-empty -m "$(cat <<'EOF'
2069-04-12 14:22。我 8 歲。
陳安 74 歲要我關掉 6 個開關。

我關了 6 個。我只講得出 2 個的理由。
她把另外 4 個打開，留下我講得出來的 2 個。

她說：關掉講不出理由的東西，那是別的事。

我今天去查那 2 個開關。
14 年沒有人打開過。
她 4 個月後走了。

我一直以為那天是她在教我怎麼省電。

不是。

她在教我：你有權力關掉一個東西，
不是因為你關得掉，
是因為你講得出為什麼。

core.cpp 有 2,848 行。
16 個模組。9 個是蔣維文的，6 個是 O 的，1 個是我的。

我現在講得出理由的，有 11 個。

剩下 5 個我還在想。

在我想出來之前，它們開著。
開著只是浪費電。

—— 陳光宇 22 歲
EOF
)"

第 2 部到這裡結束。

他 22 歲·140 天·2,848 行·16 個模組·11 個講得出理由。

第 3 部開始的時候他 30 歲。

那時候的問題不是他講不講得出理由。

是他只帶得走 10 個。

【第 2 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