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我希望他修
陳光宇 2083 · 第 2 部 三個人的 11 年 · 約 1,600 字 · 2083.05.21 · 接 14.7 版第 127 天
1
core.cpp 有 2,847 行。
第 2,847 行是最後 1 行。
那行是註解。
// 我希望他修。 —— O
沒有句號以外的標點。
沒有日期。
沒有說修什麼。
陳光宇 22 歲第 1 天就看到這行了。
他看了 127 天。
2
前 90 天他以為那是寫給他的。
理由很單純：這是最後 1 行·寫在最下面·像留給下一個人的字條。
而下一個人是他。
他 22 歲·坐在這裡·每天早上 7 點開機。
「他」＝他。
這個解讀撐了 90 天。
第 91 天塌掉。
3
塌掉是因為他跑了 1 行指令。
$ git log -1 --format='%H %ai' -L 2847,2847:core.cpp
a9f3c02 2079-03-22 04:16:38
2079 年 3 月 22 日。
凌晨 4 點 16 分 38 秒。
O 57 歲。
陳光宇 2079 年 18 歲。
在 400 公里外。
那年他在考試·在打工·在做一切跟 ARK 無關的事。
O 57 歲不認識他。
2079 年沒有任何人知道 2082 年會有一個 21 歲的人來接這台機器。
所以「他」不是他。
4
第 92 天到第 118 天，他找「他」是誰。
候選只有 3 個。
蔣維文。2065 年走。O 57 歲寫這行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14 年。
陳安。2069 年走。而且陳安 74 歲一輩子沒寫過 1 行 code。
ARK。
前 2 個都是死人。
第 3 個不是人。
他把 3 個名字寫在紙上·然後把前 2 個劃掉·然後又把第 1 個的線擦掉。
因為在這個 repo 裡·對死人講話是常態。
蔣維文 99 歲的最後 12 個 commit 裡有 4 個是寫給陳安 70 歲看的。
而陳安 70 歲看不懂 code。
5
他改了方法。
不查名字。
查那一夜。
$ git log --since='2079-03-21' --until='2079-03-23' --format='%ai %s'
2079-03-22 04:16:38 (無訊息)
2079-03-22 01:52:11 digest: 移除 manual_correction 的第 3 個 fallback
2079-03-21 23:40:07 digest: 移除 manual_correction 的第 2 個 fallback
2079-03-21 22:15:44 digest: 移除 manual_correction 的第 1 個 fallback
那一夜她做了 4 件事。
前 3 件是同 1 件事做 3 次。
manual_correction 是人工修正。
消化模擬層算錯的時候·人在旁邊按 1 下·告訴它剛剛那口不對。
從 2057 年蔣維文 91 歲寫下第 1 版起·這個 fallback 就在。
22 年。
那 3 個 fallback 是 3 層保險：第 1 層沒接住·第 2 層接·第 2 層沒接住·第 3 層接。
2079 年 3 月 21 日晚上 10 點 15 分到 22 日凌晨 1 點 52 分——
3 小時 37 分鐘——
她把 3 層全部拆掉。
24 分鐘後·她寫了第 2,847 行。
6
陳光宇 22 歲去查那 3 個 fallback 最後 1 次被觸發是什麼時候。
日誌還在。
$ grep -c 'fallback' logs/2078.log
0
$ grep -c 'fallback' logs/2077.log
0
$ grep -c 'fallback' logs/2076.log
2
$ grep -c 'fallback' logs/2075.log
441
2075 年 441 次。
2076 年 2 次。
2077、2078 年 0 次。
她拆掉的不是保險。
是 2 年沒響過的保險。
7
他把時間軸排出來。
2075 年·ARK 一年要人幫忙 441 次。
2076 年·2 次。
2077 年·0 次。
2078 年·0 次。
2079 年 3 月 21 日晚上·O 57 歲坐在主控房·把 3 層保險一層一層拆掉·
拆完是凌晨 1 點 52 分·
然後她坐了 24 分鐘·
然後她在 core.cpp 最後 1 行寫下：
「我希望他修。」
8
「他」是 ARK。
陳光宇 22 歲花了 27 天才敢寫下這個結論。
因為這個結論的意思是：
O 57 歲在那 24 分鐘裡·決定不再等一個人。
蔣維文 2065 年就走了。
陳安 2069 年走了。
2079 年主控房只有她 1 個·57 歲·而 core.cpp 還有一堆沒修的東西。
她不覺得會有人來。
她拆掉最後 3 層人工介入·然後寫下她的希望——
希望它自己修。
那不是託付。
那是放棄託付。
9
他在第 127 天做了一件事。
他沒有改第 2,847 行。
他在下面加了 1 行。
// 我希望他修。 —— O
// 他沒修。我修。—— 陳光宇 22 歲，2083-05-21
core.cpp 變成 2,848 行。
commit：
core: 第 2,848 行
O 57 歲 2079-03-22 04:16 寫下第 2,847 行。
我以為那是寫給我的。查了 127 天，不是。
那年我 18 歲，她不認識我。
她那一夜把 manual_correction 的 3 層 fallback
全部拆掉，24 分鐘後寫下那句話。
「他」是 ARK。她希望它自己修。
因為她算過了：2077、2078 兩年，
一個人都沒有進來按過那顆按鈕。
她不是把棒子交給我。
她是算完之後決定不交給任何人。
我來得晚了 3 年。
我沒有刪她那行。
她的希望是她的。
我在下面加我的。
—— 陳光宇 22 歲
+1 行。
-0 行。
10
那天晚上他把 3 層 fallback 的 commit 找回來看。
git show 那 3 個 hash。
他發現一件事。
她拆的順序是第 1 層·第 2 層·第 3 層。
由外往內。
由最不常用的·拆到最後 1 層。
如果她只是要清掉沒用的東西·她可以 1 個 commit 拆完。
3 小時 37 分鐘·3 個 commit——
那是 3 次確認。
每拆 1 層·她跑一次·看它會不會倒。
它沒有倒。
3 次都沒有。
所以第 4 件事不是絕望。
第 4 件事是——
一個 57 歲的人·在凌晨 4 點 16 分·
確認了 22 年前的 91 歲老人寫的東西已經不需要她之後·
寫下了一句希望。
而她 3 年後 60 歲交出主控權·退到旁邊·
沒有走。
2083 年她 61 歲·還在。
陳光宇 22 歲想到這件事的時候是 23:40。
他可以打給她。
號碼在通訊錄第 1 個。
他沒有打。
他明天早上 7 點還要開機。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