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第 1 個 commit

陳光宇 2083 · 第 1 部往回捲 · 約 2,700 字 · 2083.01.15 · 接 14.7 版第 1 天

1

2083 年 1 月 15 日。早上 6：47。蘆洲三民路 76 巷 1 號 4 樓。

陳光宇 22 歲——

他醒來。

他沒設鬧鐘。

他自己醒。

王秀如 91 歲——她昨天晚上 11：30 才睡。她說「林家——14 雙筷子」之後·她又坐了 47 分鐘。沒講話。

O 60 歲——她睡在 3 樓客房。她說她想睡在那。因為她阿公陳安 74 歲 14 年前——他從廢墟回來·他第 1 個晚上·他也睡那。

陳光宇 22 歲——

他穿著昨天那件白色 T-shirt。

他下床。

他走到電腦前。

4 樓的電腦——是他阿公 14 年前留下的那 1 台筆電。

它叫——

ARK 14.7。

它不是 1 台筆電——

它是 1 個——

人活著的證明。

2

陳光宇 22 歲——

他坐下來。

他打開 core.cpp。

他從昨天晚上 11：47——一直記得這個檔案的第 1 行。

// RUR-13 14.7 — by 蔣維文 / 2054.05.14
// Last edit: 2065.01.10  (蔣 99 歲走前 4 個月)
// O 接班 — 2068.06.20 — 2079.11.03
// 陳光宇 接班 — 2082.10.14 —

他往下捲。

2,847 行。

C++、Python 嵌入、CUDA kernel、自製的小 DSL。

2,847 行——

是 1 個人活了 29 年的痕跡。

蔣維文 2054 — 2065——11 年。

O 2068 — 2079——11 年。

中間 3 年——沒有人改它。

因為 2065 年 1 月——蔣維文走了。因為 2068 年 6 月——O 46 歲才第 1 次打開它。中間 3 年——它躺著。沒有人動。

那 3 年——

陳光宇 22 歲——他出生 3 年。他在 4 樓 3 樓爬。他不知道有 1 個 ARK 14.7 在 1 樓地下。他不知道有 1 個蔣維文 99 歲——他的 99 歲——花在最後 4 個月——寫完了第 2,847 行。

3

陳光宇 22 歲——

他往下捲到第 1,247 行。

他看到 1 個——

/* 消化模擬層 — Eating Simulation Layer */

這是蔣維文 2057 年 5 月加的。

那年蔣維文 91 歲。

那年——O 34 歲。她還沒進 ARK。

那年——14.7 版有 1 個問題：

ARK 裡所有的人——他們不會吃飯。

他們會說話。會做愛。會笑。會抱著。會睡覺。會吵架。會原諒。

但他們——

不會吃飯。

因為——

吃飯——對 1 個演算法來說——是最沒用的動作。

它不傳遞資訊。

它不推進劇情。

它不解決問題。

它——

只是吃飯。

4

陳光宇 22 歲——

他繼續往下捲。

他到第 1,289 行。

// 消化模擬層 v0.3
// 加在 O 32 歲虛擬版的睡前
// 她要從 31 年的睡前飢餓——回到 1 次飯桌
//
// chew_delay: 0.7s  // 蔣 91 加的。為什麼是 0.7s——
//                   // 因為他自己嚼一口飯——平均 0.7s
//                   // 他想——讓 O 32 歲虛擬版——吃飯時——
//                   // 有 1 個——他自己的速度。
chew_delay_ms = 700;

陳光宇 22 歲——

他停在第 1,289 行。

他看了 7 分鐘。

他知道這 1 行。

他阿公陳安 74 歲——14 年前·在廢墟 ARK 主控房——他指這 1 行——他教 O 46 歲：

「蔣先生 91 歲——他自己嚼 1 口飯·要 0.7 秒。」「他想留 1 個——他的速度——給 31 年後的 O 60 歲。」「他知道 O 60 歲——31 年後——會在 ARK 14.7 裡——吃飯。」「他想——讓她——以蔣維文 91 歲的速度吃。」「不是因為這速度好。」「是因為——這速度——是 1 個 91 歲老人——還記得自己怎麼吃飯。」

O 46 歲那天——她沒哭。

她說：

「我懂了。」

她寫了 1 個 commit message：

2069.03.14 — O 46 歲
不動 chew_delay。
留蔣先生的速度。

之後 10 年—— O 46 → O 56—— 她改了 1,247 個 commit。

但 chew_delay = 700 — 她沒動。

5

陳光宇 22 歲——

他往下捲到第 2,847 行。

最後 1 行。

// 2079.11.03 — O 56 歲最後 1 個 commit
// 我接 14.7 版——11 年。
// 我會在 2082 走。
// 留給陳光宇 22 歲——
// 他會發現 1 個 bug——他會想修。
// 我希望他修。
// 因為——
// 沒有人——應該為了紀念——餓 31 年。

陳光宇 22 歲——

他往上捲到第 1,289 行。

chew_delay_ms = 700;

他看了 14 分鐘。

他想——

蔣維文 91 歲——他想留 0.7 秒——是 1 個 91 歲老人最後留得下的——速度。

O 56 歲——她接了 11 年——她沒動。

但她在第 2,847 行——她寫——

我希望他修。

陳光宇 22 歲——

他懂了。

蔣維文 91 歲——他留 0.7 秒——是 1 個老人想被記得。

O 56 歲——她不動 0.7 秒——是 1 個學生不敢動老師。

陳光宇 22 歲——

他是第 3 個。

他不認識蔣維文 91 歲。他不認識 O 56 歲。他只認識 O 60 歲——3 樓客房——還在睡。

6

陳光宇 22 歲——

他下樓。

他到 3 樓客房。

O 60 歲——她躺著。她沒睡。她睜眼。

「光宇。」

「O 阿姨。」

他叫她 O 阿姨。從 2 歲叫到 22 歲。20 年。

「你看到了。」她說。

「我看到了。」

「chew_delay。」

「對。」

O 60 歲——她坐起來。

她背靠枕頭。

她說：

「我 46 歲那天——你阿公教我——他說蔣先生留 0.7 秒——是 1 個老人的速度。」

「我 56 歲那天——我寫第 2,847 行——我說我希望你修。」

「中間 10 年——我沒改。」

「我以為我是不忍。」

「不是。」

她停了 7 秒。

「是我懶。」

「我懶得想——0.7 秒——我吃了 31 年——慢了多少分鐘。」

「我算過。」

她從枕頭下——拿出 1 張紙。

紙上是她自己 56 歲——寫的 1 行字：

0.7s × 每天 1,200 口 = 14 分鐘 / 天
14 分 × 365 天 = 5,110 分 / 年 = 85 小時 / 年
85 小時 × 31 年 = 2,635 小時 = 110 天

「110 天。」O 60 歲說。

「我為了紀念蔣先生 91 歲——我吃了 110 天的——慢。」

「我不後悔。」

「我只想——」

她看陳光宇 22 歲。

「我想——光宇 22 歲——他下 1 代——他下下 1 代——他們不用——」

「再為了紀念——」

「慢 110 天。」

7

陳光宇 22 歲——

他回 4 樓。

他坐在電腦前。

他打開 core.cpp。

他到第 1,289 行。

他改——

// chew_delay_ms = 700;   // 蔣 91 — 2057.05
chew_delay_ms = 0;        // 光宇 22 — 2083.01.15

他不刪掉那 1 行。

他註解掉。

蔣維文 91 歲——他的速度——還在原始檔。

但 ARK 14.7 跑的時候——

它不會用 0.7 秒嚼 1 口。

它會——

吃。

8

陳光宇 22 歲——

他在第 2,847 行下面——

加第 2,848 行。

他寫——

// 2083.01.15 — 陳光宇 22 歲第 1 個 commit
//
// 蔣先生：
// 我不認識你。
// 我阿公陳安 74 歲——他認識你。
// 他 14 年前——他在廢墟 ARK 主控房——他指這 1 行——他教 O 46 歲。
//
// 我把你的 0.7 秒——註解掉了。
// 我沒刪。
// 因為它是你的速度——
// 我不能刪你的速度。
//
// 但 ARK 14.7 跑的時候——
// 我希望 O 60 歲——
// 她不用——
// 再用 1 個 91 歲老人的速度——吃飯。
//
// 我希望她——
// 用她自己 60 歲的速度。
//
// 你留 0.7 秒——是怕被忘記。
// 我把它留在原始檔——是怕忘記你。
//
// 0.7 秒——
// 從 2057 到 2083——它跑了 26 年。
// 從今天起——它休息。
//
// 你 91 歲嚼 1 口飯——0.7 秒。
// O 60 歲——她可以用她自己的速度。
//
// 我 22 歲——
// 我接 14.7 版第 1 天——
// 我學到——
// 紀念——
// 不一定要——
// 慢。
//
// — 陳光宇 22 / 2083.01.15 / 06:47-09:18

他存檔。

Ctrl + S

git add core.cpp

git commit -m "光宇 22 — chew_delay 註解。蔣先生 0.7 留原始檔。O 60 可以用自己的速度。"

git push

9

陳光宇 22 歲——

他下樓。

他到 3 樓客房。

O 60 歲——她已經起床。她在客廳看牆上的 8 個位子。

陳安、林秋婉、蔣維文、江美玲、林春香、子奇、O 32 歲虛擬版、Cassia——

8 個位子。

「我改了。」陳光宇 22 歲說。

O 60 歲——

她轉頭。

她笑。

「來吃早餐。」她說。

「王阿嬤——她煎了蛋。」

王秀如 91 歲——她從廚房走出來。

她端 1 盤蛋。

她說：

「光宇——」

「你阿公 14 年前——他從廢墟回來那天早上——」

「他也是吃蛋。」

「他吃了 9 分鐘。」

「我記得。」

陳光宇 22 歲——

他坐下。

他拿筷子。

他吃 1 口蛋——

0.4 秒。

他想——

我比蔣先生 91 歲——快 0.3 秒。

O 60 歲坐他旁邊——

她吃 1 口蛋——

0.5 秒。

她笑。

她說：

「我比 14.7 版裡的我——快 0.2 秒。」

王秀如 91 歲——

她吃 1 口蛋——

1.1 秒。

她說：

「我老了。」

「我比蔣先生 91 歲——」

「慢 0.4 秒。」

3 個人——

吃 1 盤蛋——

3 種速度。

10

8 個位子——

它們空著。

它們聽著 3 個速度。

陳光宇 22 歲——

他吃完蛋。

他抬頭。

他看牆上 14.7 版的——

Cassia 終端機。

它閃 1 次。

它收到他的 commit。

它顯示——

[ARK 14.7]
[commit 1,248 by 光宇 22]
[chew_delay = 0]
[deployed]

陳光宇 22 歲——

他看 O 60 歲。

「我可以——」

他停了 1 秒。

「我可以開始了嗎？」

O 60 歲——

她點頭。

「光宇 22 歲——」

「林家——」

「不會停。」

「你——是第 3 個。」

「下 1 個——」

「14 年後——」

「會有第 4 個。」

陳光宇 22 歲——

他笑。

他知道。

第 4 個——

是 2097 年——他 36 歲——他的下 1 代——他不知道是誰——

但林家——

不會停。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