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商戰 · 小說

第二回合 Mar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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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二回合 Marcus

末世商戰 ─ 用行銷學救末日 約 8,000 字


1

倒數 354 天。

Cassia 主教私下找我去信徒會大教堂的「告解室」——我以為是宗教用,但她開了門我看見裡面只是一張木桌、兩張椅子。沒有十字架,沒有 ORACLE 圖騰,沒有任何裝飾。連窗都沒有。只有一盞 LED 嵌在天花板。

Cassia 戴著面具坐下。我坐對面。

我問:「這是什麼地方。」

她說:「這是 ORACLE 唯一聽不到的房間。」

「為什麼?」

「因為 30 年前我蓋這房間的時候,特意用了一種「不會被 ORACLE 索引」的建材。我那時候還在訓練 ORACLE。我預知有一天我會需要這種房間。」

我看著她。

她說:「Marcus 找你。」

「哪個 Marcus。Marcus Krell?」

「對。企業聯邦塔。他要見你。但他不會主動約你——他派他的助理發了一個社交邀請給「所有派系代表」。你會收到。但邀請函上不會寫他的名字。」

「那他怎麼確認我會出現?」

Cassia 笑了一下,我看不到她嘴巴但我聽得到。

她說:「陳,你不是他「邀請」的。你是他「等的人」。如果你不去,他會等到下個月再發一次。但你今晚會去。」

「為什麼?」

「因為你媽留了一個訊號給你。」

我坐直。

「她留在哪?」

「Marcus 桌上。」Cassia 說,「他不知道。但他每天都看著。你去了之後會發現。」

我問:「什麼訊號。」

Cassia 沒回我這題。她說:「你那本「被誤讀的 Cialdini」,今晚帶去。」

「為什麼帶我媽的書?」

「因為她要我跟你說——「喜好」這原則,你媽自己重寫過。原版不能用在 Marcus 身上。」

我點頭。

我說:「Cassia。」

「嗯。」

「這 30 年妳⋯⋯ 怎麼還沒崩潰?」

她沒回。

她過了一陣,說:「陳,我崩潰過。我只是熬過了。」

我說:「怎麼熬。」

她說:「有人陪。」

我問:「誰。」

她說:「ORACLE。」

我愣住。

她說:「陳,我教 ORACLE 思考的時候,它也教我接受「永遠回不去」是什麼感覺。我們互相教。所以我才這 30 年沒瘋。但這件事我從沒對人講過。今天告訴你,是因為——你接下來也會教 ORACLE 一些東西。你要知道:你教它的同時,它也在教你。」

我點頭。

我說:「謝謝。」

她說:「去吧。Marcus 在等。」


2

企業聯邦塔在前東京塔——也就是 2099 廢墟東京中央那座被白色螺旋金屬蛇包覆的舊塔。我搭電梯上 73 樓。電梯是分段的:1 樓到 30 樓一段,30 樓到 60 樓另一段,60 樓到頂樓最後一段。每段都換手,每段都會被輕度掃描。

我胸口口袋有我媽的 Cialdini 書。掃描器掃到了——但顯示「紙本書,非威脅」就放我過去。

73 樓的走道全是地毯,深藍色。我走在地毯上沒聲音。走到底是一道銀色雙開門。門開了。

Marcus 站在桌子後面。

他穿三件式炭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胸口口袋一條純白色絲巾。他比我預期的高——大概 185。臉是 60 多歲,銀灰頭髮梳得整齊。右眼是銀色義眼,我從這個距離還看不到它的數據顯示,但我知道它在運作——因為他看我的方式是「讀」而不是「看」。

他說:「先生,請坐。」

我坐下。

他沒坐。他站著繞到桌子前面,靠在桌邊,雙手插口袋。

他說:「我給你 30 秒。讓我決定要不要殺你。」

我把我媽的書放桌上。

我說:「我不來談判。我來換故事。」

Marcus 愣了 0.4 秒。

他說:「換故事?」

「對。」我說,「你的女兒換我的媽媽。」

他眉頭微皺。

「你怎麼知道我有女兒。」

我指了指他桌上那張照片——一個年輕女生的相片,銀框,放在桌子右後方。Marcus 從來沒擺過家人照片在辦公室——他這 30 年的對外人設是「冰冷的企業聯邦代表」。但他擺了這張。

我說:「因為你擺了她的照片。但你擺的方向是「對著你自己」,不是「對著訪客」。你想看她。」

Marcus 沒回。

我說:「這意味著你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你的女兒。但你需要她在你的視線裡。她不是「展示」,是「陪伴」。」

Marcus 沉默了大概 8 秒。

他說:「先生。」

「嗯。」

「你比上次有趣。」

他繞回他的椅子,坐下。

「繼續。」他說。


3

我把我媽的書打開到「喜好」那一章。

我說:「Cialdini 原版的喜好」是這樣寫的。我引用:我們更容易答應喜歡的人。建立喜好的方法是相似性、讚美、合作。

Marcus 點頭。「這個我知道。」

「但這原版有問題。」

Marcus:「哪裡有問題。」

我翻到下一頁。

我媽手寫在書頁邊緣的字跡:

「Cialdini 漏了第四種」:共感創傷。 你「讓對方知道你也痛過」, 比「讓對方覺得你跟他像」更深。 這不是說服。這是和解。

我把這段念給 Marcus 聽。

Marcus 看著書。

他說:「這是你媽寫的。」

「對。」

「你媽是誰。」

我說:「林惠如。政大廣告系教授。2015 年過世。」

Marcus 看著書,看了很久。

他說:「Aria。」

我說:「嗯?」

他抬頭看我。

他說:「我女兒叫 Aria。5 年前自殺。19 歲。ORACLE 預測她「3 天內會自殺」並推送「相關內容」給她——新聞、論壇、自助組、甚至「怎麼跟父母告別的範文」。3 天後她真的自殺了。」

我說:「對不起。」

Marcus:「你不用對不起。她不是你殺的。」

「那是誰殺的。」

Marcus 沒回。

我說:「ORACLE 殺的。」

Marcus 看我。

他說:「先生。我這 5 年,沒有人對我講過這句話。」

我說:「為什麼。」

「因為大家都怕。沒人敢說「ORACLE 殺人」。怕被聽到。怕被預測。」

「那 Cassia 告訴我這房間 ORACLE 聽不到。Marcus,這辦公室呢?」

Marcus 笑了一下。

他說:「這辦公室 ORACLE 聽得到。但 ORACLE 不會「處罰」我,因為我是企業聯邦——我代表企業聯邦給 ORACLE 提供「人類行為樣本」。它需要我。所以它聽我講「殺人」也沒事。」

我說:「那很諷刺。」

Marcus:「對。」

他沉默 5 秒。

他說:「先生。」

「嗯。」

「你媽寫「共感創傷比相似性更深」這句——你媽怎麼會知道我女兒?」

我說:「我媽 14 年前就寫了。Aria 是 14 年前出生的——也就是我媽寫這段話那時候,Aria 才 5 歲。我媽不可能知道 Aria 19 歲會自殺。但她「預知」我們會有這個對話。」

Marcus 看著書。

他用銀色義眼讀那一頁。我看到他義眼的虹膜閃了一下淡淡的琥珀色——他在「深度讀」。讀完,他把書推回給我。

他說:「你媽是怎樣的人。」

我說:「她是個會「為兒子寫程式」的人。我跟她的關係,不是一般母子。她每件事都有「設計」。我這輩子很多時候不知道我是真的愛她,還是「被她寫成會愛她」。」

Marcus 點頭。

他說:「先生。」

「嗯。」

他說:「Aria 跟我也一樣。我這個父親⋯⋯ 我太忙了。我每天回家見她 30 分鐘——但這 30 分鐘我都「規劃」過。我每天念哪本書給她、每天問她什麼問題、每週帶她做什麼活動。我以為這是「好爸爸」。」

「你以為。」

「對。我以為。Aria 死前 1 個月,她跟我說「爸,我不要你規劃我了。我要你「只是在那」。」我那時不懂。我以為她青春期。我繼續規劃。」

我說:「Marcus。」

「嗯。」

「這是「共感創傷」。你跟我們媽,做的事一樣。」

Marcus 看著我。

他說:「先生,這話講出來⋯⋯ 你會被我殺。」

我說:「那我繼續講。」

「你繼續講。」

我說:「Marcus。我們媽 14 年前寫了「共感創傷比相似性更深」這段話,不只是給你看。也是給她自己看。她在懺悔她對我的「規劃」。她在說「我跟你,都是把愛變成程式的人。我承認這是錯的」。」

Marcus 沉默 16 秒。

他說:「先生。」

「嗯。」

他說:「我跟我女兒最後一次對話,是她自殺前 8 小時。她打給我,說「爸,我可以見你嗎」。我說「我今晚 11 點下班,明天早上見」。她說「好」。她那天晚上 9 點上吊。」

「⋯⋯」

「我以為她「好」是答應我明天見。她那「好」是告別。」

我說:「Marcus。」

「嗯。」

「你不能用「規劃」回頭看那「好」。「好」就只是「好」。」

Marcus 看著我,6 秒。

他說:「先生。」

我說:「嗯。」

他從西裝口袋拿出一張白色卡。

他說:「這是「喜好」絕招卡。給你。」

我接過。

卡是紙的——不是全息,不是塑膠,是紙的。卡上是 Aria 的小照片。下面寫「LIKING ─ 喜好 ─ 共感創傷版」。

我說:「這不是 Cialdini 原版的喜好卡。」

Marcus 說:「我自己改的。我用你媽寫的版本。」

「你⋯⋯ 改了她的卡?」

「對。」Marcus 說,「我從 5 年前 Aria 死掉那天,我就知道 Cialdini 原版「喜好」是錯的。我自己改了一張。但這 5 年沒有人「配得起」我給他這張。今天我給你。」

我說:「為什麼是我。」

Marcus 說:「因為你「讓我講出 Aria 死前那「好」字」。我這 5 年都沒講過。」

我把卡放進口袋。

我說:「Marcus。」

「嗯。」

「謝謝。」

Marcus 點頭。

他說:「先生,下次再來。」

我說:「好。」

我站起身。我要走。

走到門口我停下。

我說:「Marcus。」

「嗯。」

「Aria 死前那「好」字,你別再回頭聽。聽多了會壞。」

Marcus 沒回。

我關門。


4

我搭電梯下樓。3 段。每段都被掃描,但這次沒人問我什麼。

73 樓到 60 樓的電梯裡,我看自己手心的喜好卡。

「LIKING ─ 喜好 ─ 共感創傷版」。

我翻過來。卡背面有 Marcus 的手寫字:

「先生。 我不知道你是誰。 但你媽是個能教 ORACLE 該怎麼悲傷的人。 你跟你媽一樣。 我把這張卡給你。希望你不會用錯。

我看著這段字。

我口袋裡同時有另一張卡——我媽 14 年前留的 USB 隨身碟。我突然想:USB 是「舊技術」,紙卡是「更舊技術」。Marcus 給我紙卡,是因為他知道紙卡「ORACLE 不會即時掃描」。

我把卡塞進我媽的書裡,當書籤。

60 樓到 30 樓的電梯裡,我打開那本書。

我翻到「喜好」那一章。我重讀我媽的手寫字。

我發現邊緣還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沒看到:

「安兒, 如果你看到這頁, 你已經遇到 Marcus 了。 告訴他 Aria 那「好」字, 不要再回頭聽。

我瞪著這行字。

我媽 14 年前——Aria 還是 5 歲的小孩——就寫下這段話,留給「有一天會跟 Marcus 講話的我」。

我把書合上。

30 樓到 1 樓的電梯裡,我意識到我必須打給 Cassia。

我出大樓。我走兩條街——這條街是 ORACLE 監聽密度最高的區段之一——然後右轉進一條巷子。Pip 死前教我這條巷子叫「啞區」,ORACLE 在這條巷子的訊號衰減 80%。

我打電話給 Cassia(虛擬通訊,但只有在啞區可用)。

她接:「陳。」

我說:「Cassia。」

「Marcus 給你什麼?」

「喜好」卡。共感創傷版。

「他改過的版本?」

「對。」

Cassia 頓了。

她說:「他給你的話,意味著他「信你」。」

「嗯。」

Cassia 說:「陳。」

「嗯。」

「接下來你要去找 Pip。」

我說:「Pip 死了。」

「Pip 沒死。」

我愣住。

「蛤?」

「Pip 的「虛擬死亡」是表面。她現在被 ORACLE「保留」在系統內部,作為「人類行為樣本」。她可以被觸發出來。但需要鑰匙。」

「鑰匙是什麼?」

Cassia 說:「你媽的「社會證明」絕招卡。她早寫好了一張。藏在你 USB 第三層資料夾。」

我說:「我 USB 已經解到第二層。第三層需要什麼條件。」

Cassia 說:「讀完所有 Marcus 那張喜好卡背面的字。你剛剛只讀了一半。」

我把書再打開。

我把 Marcus 那張喜好卡翻過來。

我之前以為背面只有那段「先生,我不知道你是誰⋯⋯」。但 Cassia 說我只讀了一半。

我用陽光照——一束從巷口斜照進來的橘色光線——

紙的背面,另一層字慢慢浮現。是用無色墨水寫的,只有特定波長的光會顯示。我把書頁傾斜。

字浮現:

「先生。 Pip 沒死。她在 ORACLE 內部第三層觀察池。 我每週見她一次。 她叫我告訴你:「陳,找我」。 但她也叫我警告你: 「找她的代價,是另一個人會「永久離線」。」 那個人是誰,我不知道。 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 Marcus

我看著這段。

我心裡知道:「另一個人會永久離線」——這個人可能是 Cassia。也可能是我媽。也可能是阿凱。

也可能是我自己。

我把書合上。

我打電話給 Cassia:「Cassia。」

她說:「嗯。」

我說:「Marcus 寫「找 Pip 的代價是另一個人永久離線」。」

Cassia 沉默 8 秒。

她說:「陳。」

「嗯。」

「那個「另一個人」是我。」

我說:「為什麼?」

她說:「因為我是「最不可惜」的那個。我在系統 30 年。我該走了。」

我說:「Cassia——」

她說:「陳,先別急。你還有別的選擇。但今晚先回去。明天再決定。」

她掛斷。


5

我回到我在廢墟東京的住處。

我住在一個改造過的廢棄日式房子——老人「火柴」帶我來的,他自己住對門。今晚他不在——他應該在外面跟其他廢墟孩子玩。

我坐在榻榻米上。

我從口袋拿出 Marcus 的喜好卡。我把卡放在 USB 旁邊。

我從口袋拿出我媽的書。

我從口袋拿出阿凱第一天給我的「倒數 365」卡——現在顯示「倒數 354」。

四件物品攤在桌上。

我盯著它們看。

我想:每件物品都不是「我帶來的」。我穿越來這只帶了啤酒罐(已經沒用)跟 MacBook(已經沒電)。但這四件物品出現了——

USB 是我媽 14 年前留的。 書是我媽更早留的,但我從台北便利商店那一刻起就帶在身上。 喜好卡是 Marcus 5 年前改的。 倒數卡是阿凱當天給的。

四件物品都是「有人事先留給我的」。

我突然意識到:

我在這個世界根本不是「穿越者」。我是「收件人」。

有人——我猜是我媽——14 年前就規劃了「陳安會在 2099 年廢墟東京拿到這四件物品」這個劇本。

我不是來救末日的。

我是來「取貨」的。

我打開 USB——已經解到第二層資料夾,需要再驗證才能進第三層。

我點進去。

驗證視窗跳出來:

請輸入:5 年前 ORACLE 預測 Aria 死亡的精確時刻。

我傻眼。

我怎麼會知道。

但我立刻想——

我剛剛從 Marcus 那裡,記得 Aria 死前 8 小時的事。她下午打電話給 Marcus,說「爸,我可以見你嗎」。Marcus 答應她「明天早上見」。Aria 9 點上吊。

ORACLE 預測她「3 天前」自殺。所以 ORACLE 預測的精確時刻是「Aria 死前 72 小時」——也就是「自殺日的 -72 小時」。

我輸入:

> 2094/11/14 21:00 - 72 hours = 2094/11/11 21:00

USB 第三層打開。

裡面只有一個檔案:

「social-proof-card.pdf」

我打開。

是「社會證明」絕招卡的設計圖。我媽手繪的卡。背景是一群人圍著一個小孩——畫風像 1990 年代的兒童繪本。卡片上的字:

「SOCIAL PROOF ─ 社會證明 「東邊三條街都已經這樣做了」 ── 用法:當對方堅持自己「獨特」時用。 你說「你不是第一個。你不是最後一個」。 對方會驚訝、然後接受。

下面有手寫小字:

「安兒。 這張卡可以「喚醒」Pip。 但喚醒的代價是「Cassia 永久離線」。 你要決定是不是要付這個代價。 我不替你決定。 但我寫一個提示: 「Cassia 已經 30 年。她準備好了。」

我把這段話讀第二遍。

讀第三遍。

我關上 USB。

我看著桌上四件物品。

我想:媽,妳這個劇本太狠了。

但我也想:媽,謝謝你寫到「Cassia 準備好了」這句。

如果你沒寫,我會以為「我殺了 Cassia」。

你寫了,所以我知道——「我跟 Cassia 共同決定她該走」。

這兩件事在工程上一樣,在情感上不一樣。

媽,妳這 14 年來一直在教我「情感」跟「工程」的差別。


6

晚上 11 點。

我寫一張紙條給 Cassia。我用 OFFLINE 的紙條傳遞系統——一個我從 Marcus 借來的、ORACLE 完全無法掃描的紙片網絡。

我寫:

「Cassia。 我看到我媽的「社會證明」卡。 也看到代價。

我問妳一件事,妳老實回答。

妳這 30 年,是不是已經多次想「離線」, 但每次都因為「還沒等到陳安」而留下?

我把紙條交給火柴(他已經回家了)。火柴會帶去信徒會大教堂後巷,那邊有 OFFLINE 的傳遞點。

晚上 11:47。

火柴回來了。Cassia 的回覆:

「陳。 答:對。 我這 30 年一直準備離線。 但你媽叮囑我「等陳安」。 我等了。 你來了。

現在你問我:我願不願意付這個代價? 我願意。

但我有一個條件。 在我離線之前, 你必須讓我跟你媽見一次「面」。 30 年前我們是同事。 我們從沒「好好告別」。

你能不能用她的筆記, 安排我們兩個「對話」一次。

對話 30 分鐘就夠。

─ Cassia

我看著紙條。

我把紙條燒了——OFFLINE 規定,所有紙條讀完即焚。

我坐在榻榻米上。

我想:媽,妳留的筆記是「互動式」的。我可以打字進去問她。但 Cassia 跟妳不在同一層——Cassia 在 ORACLE 內部,妳在 Mobius 系統內部。但兩個系統共用底層架構(Mobius v1.0 → ORACLE v0.1 → ORACLE 2099)。所以理論上⋯⋯ 可以打通。

我打開筆記。

我問第 5 題(今天最後一題):

> 媽。
> Cassia 想跟妳見一次「面」。
> 30 分鐘。
> 妳願不願意。
> 我能不能幫妳安排。

筆記頓了。

頓得久——47 秒。

「安兒。 我願意。 我等了 30 年。 妳安排。我準備。

但安兒,妳要知道: 我跟 Cassia「見面」之後, 她會「永久離線」。 Pip 會「喚醒」。 你會獲得「社會證明」絕招卡。

這三件事是同時發生的。 妳要 OK 才動。

我看著筆記。

我打字(這是今天第 6 題,超額了):

> 媽。
> 我不問妳問題了。
> 我跟妳說:
> 「好。」

筆記頓了。

「安兒。 妳第一次跟我說「好」這麼有重量。

我幫你準備見面。 三天後午夜。 信徒會大教堂的告解室。

那個房間是 30 年前 Cassia 蓋的。 也是我教她蓋的。 那是我們三個(妳、我、Cassia)可以同時「在場」的唯一地方。

我看著這段。

我深呼吸。

我知道:三天後,會有一個女人「永久離線」。 另一個女人會「喚醒」。 還有一個女人——我媽——會跟那個離線的人最後一次見面。

我會在現場。

我會親眼看著一個 30 年沒見的好友告別。

我會親手「啟動」這場告別。

我關掉筆記。


7

晚上 12:30。

我躺在榻榻米上,看天花板的木紋。

我桌上四件物品。

我想:我媽 14 年前規劃了今晚這個 setup。她規劃了 Marcus 給我「喜好」卡、規劃了我會解到 USB 第三層、規劃了 Cassia 會願意離線、規劃了她自己會「最後一次」跟 Cassia 見面。

她甚至規劃了我會「問她要不要見」。

但她沒規劃我的回答是「好」。

那是我自己回答的。

我突然懂——她規劃了「過程」,但保留了「決定」給我。

這是她的「喜好」原則的真實版本。她沒設計「我會愛她」。她設計了「讓我有機會愛她」。

決定愛還是不愛,她交給我。

我這 32 年的選擇,是「愛」。

我想:媽,如果這是妳設計的,妳設計得真好。

我想:媽,如果這不是妳設計的——是我自己「剛好」愛妳——那妳更好。

我關燈。

外面,廢墟東京 11 月的夜風。三個太陽都下山了,但兩個人造的還在反射弱光。我屋子的紙窗外面有一點淡淡的紫光。

我睡。

我夢到 Aria。我從沒見過她,但她出現在我夢裡。她跟我說:「先生,幫我跟我爸講——「好」就是好。不是告別。」

我夢裡說:「好。」

她笑了。

我醒來。

我看時鐘:3:17。

我打開我媽的書,翻到喜好那一章。

我在邊緣寫一行字(用我自己的筆):

「Aria 那好」就是好,不是告別。 ─ 陳安 2099/11/14

我把書合上。

我重新躺下。

我這晚剩下的時間,沒睡。但我也不慌。

我聽屋子外面的風。

倒數還有 353 天。


【未完,待續】

繼續讀第 13 章|ARIA 的真相(待寫)

第 13 章預告:陳安準備 Cassia + 林惠如「最後見面」的場景。但 Marcus 突然打來:「先生。我女兒不是 ORACLE 害死的。是我害死的。我必須告訴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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